意識從混沌中深處緩慢上浮。
最先甦醒的是嗅覺——潮濕木頭混合著某種陳腐氣息鑽進鼻腔。
緊接著是觸覺,後背抵著堅硬而粗糙的平面,硌得肩胛骨微微發疼。
他猛地坐起身。
昏暗光線從頭頂垂落,勉強勾勒出這個狹小空間的輪廓。
牆壁是深色的木板,上面爬滿細密的裂紋,像乾涸河床的龜裂痕跡。
空氣凝滯,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在耳邊起伏。
頭痛毫無預兆地襲來。
無數畫面碎片在顱腔內衝撞——清晰的、模糊的、陌生的、似曾相識的——它們攪成一團,幾乎要撐裂太陽穴。
他抬手按住額角,指尖冰涼。
記憶的最後定格在某個寬闊大廳。
那裡原本聚集著許多人,聲音嘈雜。
然後某種無法形容的力量毫無徵兆地席捲而來,像一隻無形巨手攥住了空間本身。
他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視野就徹底扭曲、碎裂。
骨骼被碾軋的劇痛至今仍烙印在神經末梢,仿佛皮膚下還殘留著被撕扯的錯覺。
可他現在還活著。
呼吸還在繼續,心跳撞擊著胸腔。
他慢慢鬆開按著額頭的手,目光開始仔細掃視這個房間。
不足十平米。
一張窄床,一套桌椅,一面掛在牆上的鏡子。
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光線微弱得連影子都投得模糊。
桌椅表面積著薄灰,顯然很久沒人碰過。
他的視線最終落向那面鏡子。
鏡面也蒙著塵,但足夠映出人影。
裡面是個黑髮少年,看上去十五六歲。
五官不算出眾,但輪廓乾淨。
少年睜著眼睛,眼神裡帶著尚未褪盡的茫然。
他盯著鏡中的臉看了很久。
那不是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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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不是他記憶里自己的臉。
繃帶滲著暗紅纏在少年額前。
他盯著鏡面,指節抵住冰涼的玻璃。
那些不屬於他的畫面正從混沌深處浮起——像水底翻湧的淤泥。
鏡中人臉色白得嚇人。
刺痛從太陽穴一路鑽進顱骨。
他閉上眼,讓那些碎片繼續拼合。
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粗重。
原來如此。
又一次。
但這次不同——沒有身體撕裂的灼痛,只有記憶強行嫁接的滯澀感。
他活下來了,以這種詭異的方式。
他沒急著起身探查環境。
床板硬得硌人,霉味混著藥膏的苦澀鑽進鼻腔。
他需要先理清這具軀殼殘留的線索。
時間在寂靜中爬行。
再睜眼時,冷汗已經浸透鬢角。
「奴隸船……還有掛著黑旗的船。」
他抹掉滑到下頜的汗珠,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商人的兒子。
貨船。
刀光。
哭喊聲戛然而止。
然後是鐵籠、乾草堆、同齡人空洞的眼睛。
最後是 ** ——氣浪掀翻一切,記憶在此斷裂。
手指撫過額頭的繃帶。
傷口不疼,但缺失的片段讓人不安。
無論如何,他逃出來了。
海賊。
這個詞反覆敲打神經。
會是那個世界嗎?無法確定。
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要是……
念頭未落,掌心驟然一沉。
黑色封皮冰涼粗糙。
銀線勾勒的漢字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
書脊插著的羽毛筆筆尖微微顫動。
他盯著憑空出現的筆記本,瞳孔收縮。
沒有念力波動。
能力卻自行啟動了。
視線落在封底四條平行的銀線上——本該填滿字跡的地方,現在只剩空白。
他快速翻動紙頁。
嘩啦。
嘩啦。
全是空的。
指尖撫過紙面,空蕩的觸感沿著神經末梢蔓延開來。
那些曾經填滿橫線的字跡消失了,像被潮水舔舐過的沙灘,只留下光滑的紋理。
四年間積攢下的東西,此刻連一絲痕跡都未曾殘留。
「歸零了。」
他低聲說,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單薄。
身體內部確實感覺不到任何額外的「重量」
,那種經由特定途徑獲取的、附著於生命之上的額外質感,此刻蕩然無存。
然而,某種更深層的東西還在——不是積累的「果實」
,而是那棵能夠不斷結出果實的「樹」
本身。
意識到這一點,一種近乎戰慄的狂喜險些衝破他的胸腔。
那本筆記,與其說是記錄工具,不如說是一套精密儀器的操作界面。
它誕生於另一個規則迥異的世界,是他為了將「知曉未來」
這種脆弱優勢,鍛造成實實在在力量而嘔心瀝血的造物。
使用它需要遵循一套近乎儀式的流程:首先,在那些銀色的絲線上刻下自己渴望之物;接著,鎖定承載這些「特質」
的個體;然後,儘可能詳盡地搜集關於目標的一切情報;最終,在完成特定的「收割」
行動後,才能將紙上藍圖變為己身的養料。
最初刻下的渴求——關於能量運用的技巧、關於心靈與拳術的共鳴、關於內在潛藏與外在顯現的「氣」
的量——在這個瀰漫著海水咸腥與硝煙味道的新世界裡,已然失效。
但有些東西是共通的。
軀體的技藝、刀鋒的軌跡、血肉的堅韌程度、源自奇異果實的力量運用經驗、還有那名為「霸氣」
的……戰鬥直覺。
只要將新的「渴望」
銘刻上去,在紙頁寫下名諱,並在腦海中勾勒出對應者的形貌,第二步便算完成。
緊隨其後的情報搜集,則決定了最終「收穫」
的豐瘠。
情報越細膩、越真實,後續行動成功的回報就越豐厚。
能力本身還在。
這就意味著,即便從零開始,重新攀爬的速度也將遠超常人。
沸騰的情緒在血管里衝撞了幾下,隨即被更強的理性強行按壓下去,冷卻成冰。
一個尖銳的問題浮出水面:這套源於異世的規則,在此地還能生效嗎?如果世界的底層邏輯拒絕承認它,那麼此刻所有的慶幸都不過是鏡花水月。
他慢慢合攏了筆記硬質的封面,皮革的涼意滲入掌心。」至少是個不錯的開端,」
他對自己說,聲音壓得很低,「但首先,得弄明白自己究竟站在什麼地方。」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聲短促、尖銳的爆鳴從屋外刺入。
不是鞭炮,那聲音更硬、更利,帶著金屬撕裂空氣的質感。
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脊背弓起,雙腿發力,整個人從床鋪邊緣滾落,悄無聲息地蜷伏在冰冷的地板上。
目光如鉤,死死鎖住房門那一道狹窄的縫隙。
緊接著,更多的爆鳴聲炸開,噼啪作響,連綿成片,像是遙遠地方有人在持續不斷地捶打著鐵皮。
聲音的來源不在屋內,也不在近處,而是從窗外更廣闊的、被夜色吞沒的某一點傳來。
判斷出威脅並非迫在眉睫,繃緊的肌肉並未鬆弛。
他反而更用力地攥緊了手中的筆記,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具身軀此刻太過孱弱,虛弱得如同剛剛離水的魚,任何突如其來的危機都足以將其置於任人擺布的絕境。
屋外的交響曲斷斷續續,持續了約莫三百次心跳的時間,才漸漸稀落,最終歸於沉寂。
而他的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那扇門。
那陣密集的爆響,像是一把粗糙的鑰匙,初次擰動了他對這個陌生世界的認知——混亂,似乎是這裡的基調。
筆記緊緊握在手中,卻提供不了絲毫暖意或勇氣。
此刻的它,更像一件華而不實的裝飾。
唯有當那套嚴苛的流程被完整踐行一次,當「渴望」
經由「行動」
真正轉化為切實的「所得」
,它才會從一件死物,重新變成足以依仗的利器。
腳步聲在走廊盡頭響起,像碎石子滾過木地板。
槍聲的餘韻還黏在空氣里,末鎝合上那本硬皮冊子,將它塞進床墊下。
他站起來,後背貼上房門右側的牆面,呼吸壓得很輕。
門軸發出乾澀的 ** ,先探進來的不是人,而是一截烏黑的金屬管口。
管口的角度很刁,正對著他胸口的位置。
末鎝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跳了半拍——這具身體挨不起一顆 ** 。
「我沒有惡意。」
聲音從他喉嚨里衝出來,快得來不及經過思考。
槍管沒有動。
幾秒後,門外傳來女人的聲音,帶著砂紙摩擦般的質感:「走到我能看見的地方。」
「好。」
他挪到門框正中。
持槍者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線里,是個穿粗布衣的瘦削身影,短髮貼著頭皮,臉上有三道斜貫的舊疤,從左邊眉骨一直劃到右側下頜。
如果不是剛才聽見嗓音,很容易誤認成少年。
「我沒有惡意。」
他又說了一遍,慢慢抬起空著的雙手。
他的目光掃過對方左手拎著的麻布袋,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比起那穩得可怕的持槍姿勢,這隻袋子更讓他脊背發涼。
「安分點。」
疤臉少女的語調很平,「真想殺你,你連開口的機會都不會有。」
她手腕一翻,槍管垂了下去。
末鎝聽見自己胸腔里那口氣緩緩吐出來。
「既然醒了,」
她掂了掂左手的東西,「這個用不上了。」
麻布口袋落在地面時發出一聲悶響。
末鎝還沒開口,少女已經轉身走向牆邊。
算上返程耗費的日子,這人已經昏睡了將近一周。
索爾說過,要是天亮前還睜不開眼,就直接送去處理場——總不能連藥劑錢都虧掉。
結果就在準備動手的前一刻,床鋪上傳來了動靜。
末鎝的目光掃過那隻鼓脹的布袋,喉嚨動了動:「要是我沒醒……這袋子就是為我準備的?」
「不然呢?」
少女回過頭,嘴角彎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你會被塞進去,運到碼頭區的 ** 。
『殯儀師』最喜歡接這種單子——拆成部件,明碼標價。」
空氣靜了幾秒。
拆解。
零件。
標價。
每個詞都裹著血鏽味。
再加上之前隱約傳來的爆響,這地方顯然和「安寧」
二字毫無關係。
末鎝看得出對方並非說笑,但也正如她話里透露的:真想滅口,自己根本不可能醒來。
換句話說,眼下至少還算安全。
只要還能喘氣,那本筆記里的東西就有機會派上用場。
「怎麼稱呼?」
他換了個問題。
少女眯起眼睛,像是打量什麼有趣的東西。」倒是鎮定。
叫我桑妮就行。
至於你……」
她伸手從外套內袋摸出個銅色懷表,「名字我應該已經知道了。」
末鎝怔了怔。
那塊表太眼熟了——或者說,屬於這具身體的前任主人。
他記得很清楚,在被押上奴隸船時,表就被個滿臉疤的男人摸走了。
現在卻出現在桑妮手裡。
所以襲擊那艘船的人……就是他們?
桑妮沒等他反應,指尖一彈,懷表划過半空落向床鋪。」算是你的東西,但現在它是我的戰利品。
不過嘛,要是以後得一起幹活,還給你也無妨。」
末鎝接住冰涼的金屬殼。
掀開表蓋的瞬間,熟悉的刺痛又竄上太陽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