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鎝抬手撈住,指腹蹭過粗糙的封皮。」什麼東西?」
「這幾年隨手記的。」
桑妮甩了甩腕子,仿佛剛卸下什麼重物,「些零碎消息。」
末鎝瞳孔驟然縮緊。
他飛快掀開內頁,目光掃過那些密麻字跡。
只幾行,呼吸就重了——冊子裡擠滿名字、數額、特徵,全是海上飄著的腦袋,標著價碼。
正是他眼下最渴求的。
原先只當她防著左鄰右舍,留個心眼。
沒成想,這竟是樁持續數年的活計。
「你……專好這個?」
他嗓子發乾,幾乎想立刻把本子揣進衣襟最裡層。
桑妮歪了歪頭,像在打量什麼費解的物件。」不算愛好。」
她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只是提前備著。」
「備什麼?」
「索爾老了。」
她說得輕巧,仿佛在陳述明日可能下雨,「說不準哪天一閉眼就醒不來,或者下個月就斷了氣。
老人嘛,總歸有這天。」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划過櫃檯木紋。」到那時,擔子落我一人肩上。
我本事有限,只能靠這些紙片減些分量。」
「想得這麼遠?」
末鎝喉結動了動。
他腦中閃過那老頭每日清早精神抖擻往花街去的背影,總覺得還能折騰好些年。
不知不覺間,竟已習慣了她這種刮骨似的直白。
「我和你不一樣。」
桑妮目光垂落,停在他小腿綁著的沉甸甸的布包上,「我沒那份天資。」
末鎝哽住了。
「當初他撈你回來,不是發善心。」
她的視線抬起來,落回他臉上,「也不單為添個幹活的。
更多是……給 ** 後找個能並肩站著的人。」
「你之前有過幾個。
都沒活下來,適應不了這鎮子吃人的規矩。」
她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釘進空氣里。
索爾從未料到,那次帶回的少年雖時常言語輕浮,卻展現出令人側目的潛質。
這讓他打破了多年慣例,主動開口詢問對方是否願意跟隨自己學習。
末鎝沒有立刻回應。
關於被救回這件事,他心中存有疑慮已久。
此刻答案終於清晰浮現。
「我不反感你。」
桑妮的聲音壓低了,將一本皮質筆記推到他面前,「正因如此,才把它交給你。
別太快丟掉性命。」
「多謝。」
末鎝嘴角浮起一絲弧度。
即便談不上親近,至少他對這些人並無惡感。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悄然划過。
「之後你想做什麼都隨你。」
桑妮轉身時補了一句,「但明晚之前必須歸還。」
「需要還回去?」
「當然。
那是我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
「不能留下嗎?」
「不行。
你可以抄錄。」
「倒也是。」
末鎝摸了摸後頸。
桑妮不再多言,轉身走向樓梯。
她交出筆記的本意,是希望這個少年能看清形勢,遠離那些藏在陰影里的危險人物,避免某天突然消失在巷尾。
「桑妮。」
他突然出聲。
樓梯上的身影停住,側過臉投來平靜的目光。
「有沒有特別想要的惡魔果實?將來或許我能找到。」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了幾秒。
見她不答,末鎝屈指數著:「自然系太難獲取。
動物系雖然抗打擊,但普通種類上限太低,除非能找到遠古血脈的稀有變種。
超人系或許最合適,不過類別繁雜——有的作用於自身,有的能創造物質,還有的可以操控外界。」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記得有種能讓皮膚變得光滑的果實,應該很適合你。」
桑妮轉過身,眼神里看不出情緒:「你了解得真詳細。」
末鎝立刻擺手:「偶然在舊書攤的圖鑑里讀到過。」
「是嗎。」
她忽然折返,從櫃檯抽屜取出紙筆。
「這是做什麼?」
「記下來。」
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末鎝看著她伏案的背影,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比起記錄這些信息,難道不是先確定自己的方向更重要嗎?
他靜靜望著那個在燈光下專注書寫的側影。
這個平時顯得精明的少女,偶爾會流露出某種近乎笨拙的執著。
關於果實能力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拼接起來——他想起那天在舊貨攤前,桑妮翻閱拍賣目錄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微光。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粗糙的紙頁邊緣,月光在字跡間流淌成銀灰色的溪流。
他坐在屋頂傾斜的陰影里,遠處街道的光暈將夜空染成渾濁的橘紅。
那些光來自懸掛的煤氣燈,來自酒館敞開的門扉,來自這個被海賊占據的港口小鎮——瘋帽鎮此刻正呼吸著一種病態的活力。
九點整拍賣會才會拉開帷幕,時間像黏稠的糖漿緩慢流動。
他並不打算踏入那座建築內部。
風險潛伏在封閉空間裡,而外圍遊蕩的陰影更適合他此刻的裝扮:深色衣物裹住身形,臂上纏著繡有扭曲符號的布帶,臉上覆蓋著只留出眼與口的面具。
這面具的靈感來自鎮上那位總與死亡打交道的殯儀師,亞瑟。
他試過仿製那身標誌性的工裝,可惜手藝終究差了些火候,否則或許能讓某些視線誤判方向。
鏡子裡的倒影勉強令人滿意。
他收回目光,再次確認隨身物品。
兩把老式 ** 沉甸甸貼著肋側, ** 的鞘扣已經檢查過三次。
還有那件被稱作【烏索普】的東西——他輕輕拍了拍它冰冷的表面。
彈袋裡躺著三十枚鉛丸,指尖划過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應該足夠了。
至少對於今晚的計劃而言。
屋頂的風帶著咸腥與煤煙的味道。
他像熟悉自己掌紋般攀上屋脊,向著附近最高的一棟五層建築移動。
磚石在掌心留下粗礪的觸感。
抵達頂端時,整個小鎮的脈絡在腳下鋪展:燈火蜿蜒如發光的河,人聲、樂器聲、玻璃碰撞聲混成模糊的喧囂。
很難想像這樣的夜晚屬於法外之地。
他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本薄冊。
桑妮給的。
紙頁翻動時發出乾燥的脆響,像昆蟲振翅。
月光勉強照亮那些簡短的記述——與其說是情報,不如說是零碎的素描。
每個名字下面潦草勾勒著外貌特徵:左頰疤痕的形狀,慣用手指的缺損,走路時肩膀傾斜的角度。
雖然比不上「鄰居們」
檔案里事無巨細的記錄,但足夠在人群中辨認出目標。
一頁,又一頁。
他並不試圖背誦,只是讓那些特徵在眼底短暫停留。
翻到某一頁時動作頓了頓。
基德。
這個名字出現在這裡有些意外。
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兩秒,然後繼續向後翻去。
遠處的鐘樓傳來沉悶的敲擊。
八下。
還有一個小時。
他合上冊子,指尖在封皮上停留片刻。
某個念頭在心底浮起,沒有聲音,卻清晰得像刻在骨頭上的字跡:現在或許還做不到,但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會弄到一顆惡魔果實。
給她的。
風變大了些,捲起屋頂積塵。
他調整了一下面具邊緣,目光重新投向下方流動的光河。
等待開始了。
指腹划過紙頁,那些推測性質的文字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單薄。
關於那個叫基德的男人,記錄里充斥著「可能」
「或許」
之類的字眼——比如他頻繁購置火器的行為,被引申為擅長槍術的佐證。
整篇看下來,確實沒什麼紮實的內容,畢竟全是依靠零碎跡象拼湊的猜想。
想來也正常。
桑妮從未親眼見過基德出手,加上對方來自遙遠的外海,能挖出這些邊角料已屬不易。
「這時候的他,應該還沒得到惡魔果實的力量吧。」
末鎝靠著椅背,任由記憶深處的片段浮起。
綜合實力尚在成長階段——如果此刻真有契機能除掉這個人,他或許會短暫猶豫,但絕不會放任機會溜走。
畢竟,幾年後對方能積累多少「價值」
是未知數,遠不如眼下能切實攥住的份量來得可靠。
紙頁又翻過一疊。
幾頁之後,他的目光忽然頓住。
自己的名字赫然出現在紙面上,下方跟著幾行簡述。
但所有字跡都被兩道粗重的黑線狠狠划去。
情報末尾,幾個巨大的問號格外刺眼,同樣未能倖免,被墨跡粗暴地覆蓋。
「劃得這麼徹底,倒像是我已經不在人世了。」
看著那兩道貫穿首尾的筆直線條,末鎝扯了扯嘴角,繼續往後翻。
整本冊子很快見底。
他重新打開第一頁,開始第二遍閱讀。
大約花了一個鐘頭,將內容大致刻進腦海,這才合上冊子,收進懷裡。
留給他印象最深的,並非桑妮用紅筆重點標記的那些危險人物,而是一個名叫「尖牛」
的海賊團。
理由很簡單:在此之前栽在他手裡的目標,多是各自漂泊的零散海賊;唯有雷德身後牽連著一個完整的團體。
「尖牛海賊團……」
末鎝站起身,走到窗邊。
遠處港口的燈火在夜色里連成模糊的光帶。
他會留意這個團體,不單是因為雷德。
更關鍵的是,他們的船長是一名動物系惡魔果實能力者。
根據桑妮能確認的情報,只知道對方食用的是牛牛果實下的某個分支。
這類能力者的特徵之一便是 ** 強度的飛躍式提升——而這,恰恰是能帶來最高「回報」
的獵物類型。
由此也能大致推演出那位船長卡茲特的戰鬥風格:力量驚人,防禦厚重,擅長貼身纏鬥。
要將這樣的目標納入 ** 範圍,如何突破那層銅皮鐵骨就成了必須優先考慮的難題。
「可惜弄不到卡茲特的懸賞令。」
他低聲自語。
看來得抽空去搜集一批海賊的通緝畫像了。
否則就像現在,明明想提前將那個名字錄進筆記,卻因為缺少【面容參照】而無法落筆。
海軍發布的懸賞令確實省去了不少麻煩。
照片清晰,全名也列得明白。
雖說名字偶爾會出紕漏,但那種情況畢竟少見。
時間差不多了。
距離拍賣會開場還剩一小時,末鎝不再停留,轉身朝望角街走去。
***
巷道狹窄,擠滿了人。
近百個漢子堵在酒吧門口,連風都透不進去。
招牌上「夜色」
兩個字被陰影半掩著。
卡茲特抬了抬下巴,帶著三十來人跨進門檻。
剩下的人像鐵桶似的圍住了整棟建築。
酒保塔塔木擦著杯子,動作沒停。
坐在吧檯邊的狼鼠也沒動,只掀起眼皮掃了一眼。
那頂尖角頭盔,那把濃密鬍子——錯不了,是尖牛海賊團的頭兒。
為什麼來這兒?狼鼠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酒杯在指間慢慢轉著,冰涼的玻璃沾著水汽。
狼鼠朝塔塔木斜了斜視線。
「對不住啊。」
聲音輕得像嘆息。
塔塔木沒接話,手裡的布繼續擦著杯壁。
卡茲特的目光釘在狼鼠臉上。
「狼鼠?」
他嗓子沉得像壓著石頭,「我說話不愛繞彎子。」
「看出來了。」
狼鼠瞥了眼那頭盔上冷硬的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