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槍柄的紋路。
三秒後,他鬆開手。
不值得。
筆記的規則限制擺在那裡,並非所有終結都能轉化為收益。
與其闖入未知的險境,不如守在這片相對安靜的制高點。
混亂總會將某些人推向邊緣,推向無人注意的角落——而耐心,往往能等來命運主動遞上的饋贈。
他背靠鐘樓的石壁坐下,從外套內袋摸出一塊硬麵包,掰下一角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麥粉的淡香在舌尖化開,他的目光始終鎖著遠處那團翻滾的黑煙。
運氣遲遲未至,那就繼續等待。
末鎝的手指搭在那柄名為烏索普的武器上,後背貼著冰冷的金屬煙囪管壁。
遠處拍賣場入口處的人群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表面維持著詭異的平靜。
(請記住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幾縷黑煙從建築縫隙里鑽出來,歪歪扭扭升上灰濛濛的天空。
「雷聲倒是夠響。」
他盯著那幾道煙柱,舌尖嘗到一絲鐵鏽般的失望。
沒有血肉橫飛,哪來的機會?
他原本指望的並非頂上戰爭那種規模的絞肉機,哪怕只是小範圍的混亂也好。
只要有人受傷退場,只要刀刃見紅,陰影里就能伸出收割的手。
算盤珠子在心裡撥得噼啪響,可眼前的場面卻像一潭死水的池塘。
「來根攪局的棍子吧。」
他對著空氣低語。
話音落下的瞬間,拍賣場深處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像是什麼重物砸穿了牆壁。
緊接著一道影子撞破濃煙沖了出來,如同失控的攻城錘狠狠砸進人堆里。
末鎝眼皮一跳,身體前傾。
距離太遠,視線里只有模糊的輪廓。
似乎有個東西從拍賣場裡撕開了口子,人群像被石子擊中的蟻群般四散炸開。
「有意思。」
他不再蹲守,貼著牆根的陰影朝那個方向移動。
此刻的街道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世界。
斷肢和內臟的碎塊在空中拋灑,溫熱的血霧讓空氣變得粘稠。
一個高出常人許多的身影在人群中橫衝直撞——皮膚泛著暗青色的光澤,指間有蹼狀的薄膜,咧開的嘴角露出兩排鋸齒般的牙。
「滾!」
那生物喉嚨里滾出低吼,利齒開合間,擋在正前方的人體就像紙片般被撕成幾段。
更令人胃部抽搐的是,有塊飛濺的肉塊恰好落進它張開的嘴裡。
喉結滾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它沒有吐出來,而是直接咽了下去,仿佛那只是用來填充空蕩胃囊的尋常食物。
「滾開!全都給我滾開!」
「我要回海里去!」
滿臉血污的魚人嘶吼著,雙手突然探出,分別扣住兩側海賊的頭骨。
指節發力的瞬間,兩顆頭顱像熟透的果實般爆開。
它踩著紅白相間的漿液繼續向前沖,可四面八方湧來的人實在太多了,每一步都像陷在泥沼里。
在旁觀者眼中,那道掙扎的身影與其說在突圍,不如說正被名為絕望的潮水一點點淹沒。
照這個趨勢,就算它再能撕咬,最終也會被活活耗干力氣,倒在血泊里。
「是魚人!別讓它靠近!」
「拉開距離!用遠程武器!」
驚恐的喊叫從人堆各處炸開。
人群的騷動被一聲嘶吼撕裂。
金屬炸響的動靜緊隨其後。
** 偏離了軌跡,沒入一個海賊的肩膀,帶出一蓬溫熱的血霧。
那人踉蹌著後退,撞倒了身後的同伴。
「哪個沒長眼的?!」
受傷者的同夥攥緊了武器,脖頸上青筋暴起。
圍捕的局面竟能出這種紕漏,簡直荒謬得令人發笑——是平日練習太少,專挑這種時候來試手麼?
「散開!全都退後!」
拍賣場的護衛隊像楔子般切入人群,用佩刀的刀鞘和肘部粗暴地分出一條通路。
為首的人厲聲喝道:「停手!那魚人是拍賣場的財產!」
「 ** 財產!」
一個雙眼布滿血絲的海賊將槍口抵向前方。
他的兄弟剛才被那魚人擰斷了脖子。
食指扣向扳機的剎那,側方猛地伸來一隻手,攥住槍管向上一抬——是護衛隊的人。
燧發槍脫了手。
海賊怔了怔,怒意剛涌到喉頭,耳旁便炸開一聲悶雷。
他身體僵了僵,低頭望向自己胸前迅速洇開的暗紅。
嘴唇翕動了兩下,整個人便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癱軟下去。
奪槍的護衛隊員也愣住了。
槍走火了?他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他們 ** 了!拍賣場的人 ** 了!」
不知從哪個角落爆出一聲尖叫。
「我沒有——」
辯解的話才吐出半截。
第二聲槍響。
他的額心綻開一個深洞,後半句話永遠噎在了喉嚨里。
一具海賊的 ** ,一具護衛隊員的 ** 。
混亂像滴入清水的墨,倏然暈染開來。
「媽的,敢動我們的人!」
砰!
又一名護衛隊員捂著脖子倒下。
喊話並 ** 的身影卻早已縮回人堆,消失得無影無蹤。
拍賣場的隊伍儘管折損了兩人,卻仍勉強維持著克制。
他們是維持秩序的一方,不能輕易還擊。
但緊接著飛來的兩顆 ** ,徹底碾碎了這脆弱的界線。
場面失控了。
魚人奴隸雖然弄不清原委,卻敏銳地嗅到了生機。
他粗壯的手臂揮動得更快,骨骼碎裂的脆響接連響起。
***
「誰在攪局?」
某棟建築的屋頂,一個身影利落地收起長管火器,縱身躍入下方狹窄的巷道。
「難道還有別人盯上這裡?」
他腳步不停,在陰影中快速穿行。
原本只是來探查拍賣場的騷動,卻意外發現引發混亂的竟是個魚人。
觀察片刻後,他覺得這場圍捕太過溫吞,便試探性地送出了一顆 ** 。
本沒指望能掀起多大風浪。
建築縫隙間,末鎝的手指正將金屬彈丸壓入槍膛。
遠處拍賣場方向的嘶喊聲像煮沸的水,一陣高過一陣。
他移動得很快,但並非逃離——他在尋找另一處能看清局勢的角落。
事情的發展超出了他最初的預計。
第一聲爆響之後,混亂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接二連三地發生了。
他並不清楚那些後續的助力究竟從何而來,此刻也無心深究。
耳朵捕捉著風中傳來的金屬碰撞與瀕死哀鳴,他幾乎能在腦海中勾勒出那片修羅場的畫面。
作為點燃引信的人,他心中並無波瀾。
在這片海上討生活的人,遲早都要面對這樣的時刻。
他對海賊從無憐憫。
穿過錯綜複雜的建築群,繞了半個區域,他攀上了最近一處屋頂。
站穩腳跟的瞬間,他怔了一下。
周圍高低錯落的屋脊上,不知何時已立著許多影影綽綽的人形。
月光勾勒出他們的輪廓,有人手裡甚至拎著酒壺和油紙包,空氣中飄來零星的喝彩與議論。
距離近些的,還能聞到劣質酒精的氣味。
目光掃過那些看客,他短暫地思忖。
這些人或許也能成為目標。
但眼下有更合適的選擇,他移開了視線。
他的注意力投向拍賣場正門前那片被火把與血跡染紅的空地。
廝殺已進入最慘烈的階段,不斷有人倒下,也有人見勢不妙向陰影處退卻。
但更多人因為頭領仍在建築內,或是同伴受傷,反而更兇悍地向前涌去。
早先,當拍賣場內部傳出異動,這些手下試圖闖入時,曾被場內的護衛隊攔下。
護衛隊給出的理由無可指摘:大規模衝撞只會讓內部情況惡化,危及已被拍下的「貨物」
。
出於對拍賣場實力的某種信任,他們當時選擇了等待。
此刻,所有約束都已崩斷。
人群混戰成一團,並試圖向拍賣場入口擠壓。
短短時間內,地面已橫陳百餘具不再動彈的軀體。
其中相當一部分,倒在了那個魚人奴隸的拳腳與利齒之下。
魚人渾身浴血,機械地格擋、揮擊。
他的意識里仍纏繞著迷霧。
牢籠是如何打開的?拍賣場裡最初的衝突因何而起?那聲撕裂平靜的巨響來源何處?他一無所知。
只是求生的本能驅動著他,從掙脫枷鎖的那一刻起,便一直戰鬥到現在。
末鎝的視線長久地停留在魚人掙扎的身影上。
方才他目光無意掠過附近屋頂某個灌著酒的海賊時,那人忽然打了個寒顫,嘟囔著「夜裡風真冷」
,把手中的酒瓶又湊到嘴邊。
夜風確實帶著涼意,吹過屋瓦,也吹過下方瀰漫開血腥味的戰場。
末鎝靜靜站著,像一塊融入夜色的礁石。
他只明白一件事:自由的門縫裂開了一道光。
於是賭上所有運氣,他衝過攢動的人頭與華服,鞋底幾乎擦出火星。
奇怪的是,竟沒有人伸手阻攔——包括那個已經付錢買下他的人。
他們只是站著,像看一件被風吹跑的貨物般目送他撞開大門。
他永遠不會懂,在這些人類眼裡,他只是一張標了價的紙片,一件付錢就能裝進籠子的東西。
既然錢能解決,誰又會為一張紙片弄髒手指?
就連那個志在必得的卡茲特,此刻也冷眼旁觀。
貨物跑了,該著急的是拍賣行,不是買家。
這種刻進骨子裡的算計,一個只顧逃命的魚人又怎能看透?
逃出大門不過三次心跳的時間,絕望便像潮水般重新漫上來。
可就在這時,人類居然自己廝殺起來。
血花在夜色里炸開,怒吼與刀刃碰撞聲混成一片。
希望像一根針,刺破了他快要窒息的胸膛。
(阿龍沒說錯……這些兩腳動物,連活著都是錯誤。
)
壓力忽然鬆了。
他不再管背後襲來的冷風,只向前撕扯、衝撞。
皮膚接連綻開,溫熱的液體順著鱗片往下淌,每一步都在石板路上留下深色印記。
但路終於變寬了。
擋在前面的不再是密不透風的人牆,而是稀稀拉拉幾個嚇呆的身影。
「滾——!」
他用肩膀撞開最後一道阻礙,跌進長街。
渾身是血,卻跑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海的氣味從遠處飄來,鹹的,腥的,像母親的呼喚。
只要跳進水裡……只要回到水裡……
街邊看熱鬧的海賊們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鬨笑。
幾隻手從懷裡掏出鐵管,黑洞洞的管口對準那個踉蹌的背影。
「砰!砰!砰!」
** 擦過耳鰭,劃破腰側,釘進牆壁濺起石屑。
血珠在月光下甩成弧線。
他悶哼一聲,腳步卻未停。
「打偏了!再來一輪!」
鬨笑聲中,又一陣彈雨追來,像夏夜突降的冰雹,砸在他身後的石板路上,叮噹作響。
他弓著背,像一片被狂風扯著的破帆,卻始終朝著黑暗中的海平線挪去。
巷口離主街不遠。
克拉拉站在那裡,目光越過潮濕的石板路,投向街上那片混亂。
幾個魚人模樣的身影在彈雨中踉蹌奔逃, ** 打在他們身後的牆壁和地面上,濺起細碎的石屑與泥點。
海賊們的鬨笑像鈍刀一樣割著空氣,混在零落的槍聲里,格外刺耳。
她無意識地收緊了手指。
握在掌心的圖紙發出細微的脆響,紙面被捏出深深的摺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