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信人還想說什麼,卻被一串由遠及近的聲響釘在了原地。
嗒。
嗒。
嗒。
那是硬質鞋跟敲擊甲板的聲響,平穩,清晰,帶著某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韻律。
報信人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一道極細的紅線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脖頸上。
下一刻,那顆頭顱便脫離了軀幹,向下墜去。
它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隨即向前滾動,在粗糙的木板上拖出一道蜿蜒黏膩的紅色軌跡。
握著細長手杖的身影出現在門框內。
杖尖輕輕一點,那具尚未倒下的無頭軀體便歪向一側,沉重地摔倒在地。
拉斐特抬起眼,鮮紅得異常的嘴唇向上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望向猛然從座椅中彈起來的丹尼斯。
「久仰了,」
他的聲音柔和得像在吟誦詩篇,「『油發』丹尼斯先生,三千六百萬貝利的身價。」
說完,他微微欠身,動作優雅得如同舞台上的演員。
丹尼斯的手已經探到背後,握住了冰冷的刀柄。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灘迅速漫開的暗紅,又回到不速之客臉上,下頜線繃得死緊。
「我認得你。」
他每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
「榮幸之至。」
拉斐特微笑。
「我們沒結過梁子。」
丹尼斯的聲音壓得更低。
「確實沒有。」
「那這算什麼?」
丹尼斯的手背上青筋突起。
拉斐特偏了偏頭,仿佛在思考一個有趣的問題。」需要理由的殺戮,不過是交易或報復,」
他輕聲說,手杖尖端在地面的血泊邊緣點了點,「而不需要理由的……那才是暴力本身。
我們這樣的人,不正是以此為生的麼?」
金屬摩擦的銳響驟然撕裂空氣——丹尼斯的刀出了鞘。
他忽然明白了拉斐特身上那種令人脊背發涼的稟賦。
丹尼斯拔刀的瞬間,拉斐特只是將手杖平舉至胸前,聲音里聽不出半點波瀾:「早該如此。」
大約三百次心跳的時間過去。
拉斐特正坐在丹尼斯溫熱的軀體上。
黏稠的液體從下方漫開,浸透了他黑色的鞋面。
「你心裡其實也認同的,對不對?」
「烏索普……」
拉斐特眼底掠過一絲近似期盼的光。
他低聲說了些什麼,隨後站起身,踩著滿地暗紅走向門邊,留下一串逐漸變淺的濕痕。
從始至終,他的視線未曾落向桌面上那些堆積如山的金銀器物。
當他踏下海賊船的舷梯時,甲板上凝滯的時光重新開始流淌。
丹尼斯的部下們像是大夢初醒。
船長室內的景象讓他們陷入短暫的死寂,隨後,爭奪主導權的嘶吼與兵刃碰撞聲便撕裂了平靜。
……
三日後的海面平靜得像一面灰色的鏡子。
兩艘軍艦靜靜停泊在薄霧中。
瞭望台上的士兵舉著望遠鏡掃視遠方的水平線。
「羅比上校!九點鐘方向出現桅杆——是尖牛海賊團的旗幟!」
繪著尖牛圖案的旗幟在海風中鼓動,船頭劈開波浪向前航行。
甲板上洋溢著粗野的笑聲。
「瞧瞧這結實的甲板!以後這就是咱們的窩了!」
一個戴著褪色海賊帽的男人高舉木杯,油膩的臉上泛著紅光。
周圍七八個漢子跟著舉起杯子。
「拿清水當酒也得干!這可是咱們闖出名堂的開端!」
「幹了!」
木杯碰撞聲雜亂響起。
他們奪下這艘船後才發覺,所有酒桶都被搬空了,只剩淡水與醃肉還留在底艙。
此刻只能將就著用清水慶祝。
戴帽子的男人灌完水,用袖子擦了擦嘴,抓起半焦的烤豬腿撕咬下一大塊肉。
油脂順著他的下巴滴到衣襟上。
「等到了卡卡島,老子要把整間酒窖都買空!到時候誰不喝趴下誰就是孬種!」
「船長夠氣魄!」
手下們鬨笑著應和。
戴帽男人滿足地咧開嘴,笑聲混著咀嚼聲在甲板上迴蕩。
而在他們頭頂的桅杆橫杆上,羅比上校半蹲著身子,冷眼俯視這群毫無警覺的海賊。
「就這種貨色?」
他看著那個背對自己的戴帽男人,搖了搖頭。
連最基本的瞭望哨都不安排,難怪軍艦逼近到這種距離都毫無察覺。
月影在浪尖碎成銀鱗。
他踏著無形的階梯升至桅杆頂端,甲板上的喧囂依舊黏稠——這群人甚至沒抬起過頭。
總部將他從偉大航路調來西海,難道就為了對付這種貨色?
鉑爾金商船的淪陷簡直像個拙劣的笑話。
空氣被鞋底踩出沉悶的爆鳴。
當白色大衣的衣擺掃過纜繩時,戴寬檐帽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往嘴裡塞進半隻烤雞。
狂歡的浪潮突然凍結。
咀嚼聲、碰杯聲、粗啞的笑罵,全部卡在喉嚨里。
海賊們瞪著眼睛,油脂從僵住的嘴角滴落。
「噎住了?」
戴帽男人嘟囔著轉身。
他的動作很慢,像在轉動一尊生鏽的鐵像。
當白色大衣的輪廓終於侵入視野時,他手中的雞腿墜落在甲板上。
「你不是卡茲特。」
來人聲音裡帶著海風颳過礁石的冷硬。
帽檐下的瞳孔驟然收縮。
男人的右手閃電般抓向腰側——但刀鞘才滑開三寸,一隻戴著皮質手套的手已經捏住了他的喉骨。
咔嚓。
很輕的脆響,混在浪濤聲里幾乎聽不見。
軀體軟倒時,眼睛還圓睜著。
「現在,」
白衣人甩了甩手腕,目光掃過甲板,「輪到你們說話了。」
海風捲走血腥味之前,所有能開口的人都已吐出了知道的一切。
三分鐘,或許更短。
幾具不再動彈的軀體橫在纜繩投下的陰影里。
他走向船舷,朝遠處打了個手勢。
兩艘灰藍色的軍艦切開波浪靠近,舷側伸出窄長的跳板,像鋼鐵巨獸探出的觸鬚。
士兵們踏著木板湧來,靴底敲出密集的鼓點。
他們在 ** 前稍作停頓,隨即立正,袖口的海軍徽章在夕照下反著冷光。
「上校!」
領頭的尉官聲音繃得很緊。
「尖牛海賊團三天前就散了。」
他踢開腳邊擋路的軀體,甲板上的暗紅色污跡已經滲進木紋,「被一個叫烏索普的 ** 手擊潰。
這群老鼠只是撿了艘空船。」
「需要追查那個烏索普嗎?」
「追查?」
他轉過身,尉官下意識後退了半步,「你是想讓功勞簿上多出個莫名其妙的名字?」
跳板在他腳下微微震顫。
回到軍艦甲板時,他最後看了眼那艘飄滿空酒瓶的海賊船。」拍完照就沉了。
給商會看的證據,有幾張照片足夠。」
炮火撕裂暮色。
第一發炮彈撞碎船艏雕像時,木屑像受驚的鳥群般炸開。
海水從破口瘋狂湧入,甲板開始傾斜,酒桶滾進海里,漂出一片浮沫。
他抱著手臂站在艦艏,直到桅杆頂端最後沒入水面,才轉身走向艙室。
海面只留下幾個漩渦,很快就被夜色撫平。
夜色浸透酒館的窗玻璃。
狼鼠的手指在杯沿緩慢打轉,琥珀色液體映出他渙散的目光。
吧檯另一側,塔塔木擦拭玻璃杯的動作始終保持著固定節奏。
「第三天了。」
狼鼠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天他說『明天見』。」
塔塔木沒有抬頭。
類似的句子他已經聽過十一次——他默默數過。
抹布划過杯壁,留下細密的水痕。
「也許他根本不敢露面。」
狼鼠對著空氣低語。
最近每個酒館都在重複同一個名字。
如果不是另一個叫拉斐特的人製造了新的事件,那個名字恐怕會被反覆咀嚼到失去滋味。
瘋帽鎮這片海域,懸賞金額超過某個數字的海賊原本屈指可數。
然而兩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傢伙接連抹去了其中兩位:卡茲特和丹尼斯。
在多數人看來,前者的廝殺尚可歸因於舊怨;後者則純粹是危險本身——拉斐特動手時從不考慮恩怨。
狼鼠想不通那個人為何閉門不出。
他也不敢靠近那家武器店。
名聲在這種地方本該是通行證,是許多人渴望卻得不到的東西。
「烏索普……」
嘆息剛出口,狼鼠突然僵住。
啪!
巴掌落在自己臉頰上的聲音清脆得刺耳。
塔塔木終於抬起眼皮,看見同伴瞪大眼睛,表情像是吞下了什麼不該吞的東西。
「我這是……」
狼鼠的聲音卡在喉嚨里,「跟害了病似的——不對!」
他臉色由白轉青,最後變得像見了幽靈。
塔塔木沉默地看著這一切,額角有青筋隱約跳動。
…………
西海某處,羅比站在船舷邊。
海風裹挾著咸腥氣息撲在臉上。
他此行的任務是處理鉑爾金商船遭劫事件。
三個海賊團參與了那次行動,尖牛隻是其中之一。
另外兩個目標仍在這片海域遊蕩,需要他帶隊解決。
守在這裡,總會等到。
他想起剛才聽到的名字。
陌生。
西海沒有這號人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送上門的功勞沒有理由推開。
那個名字被刻進記憶角落。
羅比轉身走向船艙,靴子踩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叩擊聲。
…………
四海的海軍據點大多以數字編號。
西海某處,海軍支部基地的編號被海風蝕刻得有些模糊。
辦公室內只有紙張翻動的細響。
祗園的視線垂落在剛送達的文件上,墨跡還帶著情報室特有的油墨氣味。
敲門聲打斷了寂靜。
「進。」
她並未抬頭。
門軸轉動,一名肩章標示著少校軍階的 ** 走進來,靴跟磕碰地面的聲音短促而清晰。」祗園少將,」
他的聲音繃得有些緊,「羅比上校剛剛傳回戰報,尖牛海賊團已被剿滅,我方……無人受傷。」
「這類事務不必專程報告我。」
她的指尖在紙頁邊緣停頓了一下,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掠過眉間。
只是臨時在此停留,卻因某些不成文的慣例,使得基地里大小消息都要涌到這間屋子裡來。
「是!」
少校立刻挺直背脊行禮,轉身欲走。
「等一下。」
聲音從辦公桌後傳來。
他猛地剎住腳步,回身時,目光在那張過於醒目的面容上停留了半瞬,隨即垂下眼瞼,將所有不該有的情緒壓進位服的褶皺里。」您還有指示?」
「你剛才提到的海賊團……名稱是『尖牛』?」
「確認無誤。」
「可以了,出去吧。」
門重新合攏。
室內再度只剩下她一人。
祗園的目光落回攤開的文件,低聲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尖牛海賊團。」
來自某個渠道的消息早已在她腦中織成網。
幾乎瞬間,她就明白了那份「無傷亡」
捷報底下流淌著怎樣的暗流。
但她沒有深究的打算。
龐大機器內部的磨損與妥協,她見得太多。
她的指尖移向資料頁上的另一個位置。
兩個名字並列著:一個被一道乾脆的橫線划去;另一個旁邊,則留著她慣常寫下的標註——【危險】。
墨跡微微暈開。
百加得·末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