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體不易察覺地繃緊了,沒接話。
「既然他們做事這麼絕,」
末鎝的聲音壓低了些,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不如我們……」
狼鼠喉結動了動。
他幾乎要脫口拒絕,但對方的話鋒緊接著一轉。
「說笑的。」
末鎝鬆開手,順勢端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深色的液體,「這種事,該讓海軍去頭疼。」
杯沿離開嘴唇時,他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狼鼠跟著舉起杯子,借著飲酒的動作掩去臉上瞬間的不自然。
液體滑過喉嚨,帶著灼燒般的暖意,卻沒能驅散脊背上那點莫名的涼。
杯子落回桌面,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末鎝的思緒已經飄向別處。
匪幫那個名字——貝基——像根刺扎在腦海里。
他確實閃過讓身邊這人再去當一回刀子的念頭,但理由站不住腳。
目標太大了。
倒是另一條路更實際些。
索爾。
那老傢伙的槍管底下能教的東西不少,但末鎝從沒開過口求他辦這種事。
價值。
索爾眼裡只認這個。
但現在不同了。
復仇。
這兩個字足夠正當,也足夠沉重,能壓平大多數質疑。
麻煩的不是貝基本人,是他身後那片黑壓壓的影子。
西海地下世界裡,那幫派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道牆。
可如果能把索爾的名號搬出來,牆就能裂開一道縫。
光在末鎝眸底微微一閃,又迅速沉了下去。
計劃清晰起來,但還缺一塊拼圖——情報。
時間耗不起。
他轉向吧檯後方那個一直擦拭杯子的身影。」塔塔木。」
擦拭的動作沒停。」嗯?」
「匪幫的消息,你賣嗎?」
「賣。」
塔塔木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價錢不低。」
「多少?」
「看你要多深。」
末鎝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了敲。
窗外夜色漸濃,街燈的光暈里偶爾晃過幾道歪斜的影子。
他缺錢,但這條街上最不缺的就是裝滿貝利的錢包。
只要方法得當,那些叮噹作響的金屬很快就能換一種方式流進他的口袋。
「先要基礎的。」
他說,「動向,常駐地點,核心成員的臉。」
塔塔木點了點頭,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本邊緣磨損的冊子,指尖划過泛黃的紙頁。」定金五十萬。
三天後給你第一批。」
「成交。」
狼鼠在一旁沉默地聽著,酒杯已經見底。
他盯著杯底殘留的琥珀色痕跡,忽然覺得這間酒館裡的空氣變得粘稠起來,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蠕動,即將破土而出。
「那要看你想知道什麼。」
末鎝報出需求:匪幫頭目們的名號與手段,尤其那些特殊能力的情報,越詳盡越好。
還有他們的人數規模,以及貝基常去哪些地方——眼下先這些。
塔塔木沉默了片刻,指節在木桌上輕輕叩擊,像在計算這筆買賣的份量與風險。
隨後他抬起眼:「四百五十萬。」
「行,錢過幾天送來。」
末鎝沒還價。
這行當的規矩他清楚:開價即定數,討價還價反而顯得外行。
既然對方直接報了數,就說明這活接得下。
正事談完,末鎝順口問起鎮上這兩個月的動靜。
塔塔木想了想,說瘋帽鎮表面還是老樣子,只是暗地裡誰都繞不開那個名字——拉斐特,那個被私下稱作「魔鬼警長」
的男人。
據狼鼠酒後零碎提過,短短六十來天,折在拉斐特手裡的海賊和地下掮客已經超過三百。
名單里甚至有兩個懸賞金破三千萬的傢伙,還有一堆五百萬到一千五百萬不等的熟面孔。
聽著那些名字一個個從塔塔木嘴裡滑出來,末鎝只覺得胸口發悶。
哪怕這鎮子從來不缺亡命之徒,也經不起誰這樣收割。
但他不會蠢到為此去觸拉斐特的霉頭——那種危險人物,眼下躲遠點才是明智的。
除了這件事,還有兩樁動靜值得留意。
一是基德和基拉那對兄弟最近跟一個有名號的海賊團碰上了,雙方在港區附近已經摩擦了好幾回。
另一件則是關於艾貝:她的傷早在一個月前就好全了,之後幾乎天天派手下往奴隸市場跑,專挑年紀輕、模樣清秀的少年買回來,洗刷乾淨送進她房裡。
通常一天一個,偶爾一天連送三個。
那些少年的結局自然不用多問——艾貝海賊團既養活了奴隸販子,也餵飽了鎮外墳場的守墓人。
了解得差不多,末鎝便不打算久留。
他結清酒帳,臨走前忽然指了指牆上那疊懸賞令:「這些,我全要了。
開個價?」
塔塔木瞥了眼那疊已經泛黃的紙頁,擺擺手:「剛做成生意,送你吧。」
末鎝沒推辭,捲起那疊懸賞令塞進懷裡,推門走入街道漸深的暮色里。
末鎝走後,吧檯邊的男人獨自坐了很久。
他面前擺著空掉的酒瓶,杯底殘留著琥珀色的痕跡。
直到瓶中再倒不出一滴液體,他才起身,木製樓梯在腳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回到二樓房間,那句話還在耳邊揮之不去——那句關於將事情丟給海軍去處理的話。
它卡在那裡,不疼,卻讓人呼吸不暢。
他從暗格里取出一隻蝸牛形狀的通話裝置。
魚,總算咬鉤了。
***
汗水沿著下頜線滴落,在地板上濺開深色的圓點。
道場裡只有揮刀的破風聲與急促的喘息。
最後一組動作結束,女人拄著長刀調整呼吸,訓練服緊貼在皮膚上,像是剛從海里撈起來。
她是這裡少見的女 ** 。
高強度訓練早已成為日常的一部分。
沖洗完畢,她裹著浴巾坐進沙發,閉上眼睛。
兩年多了,除了任務必須返回偉大航道,其餘時間她都留在這片海域,連休假也不例外。
對她而言,修煉場所在哪裡並不重要,實力只與汗水有關。
唯一的不同,是最近調來的那位羅比上校——那些過於殷勤的舉動,只讓她覺得空氣都變得粘稠。
「啵嚕……啵嚕……」
蝸牛殼裡傳來的響聲讓她立刻睜開眼。
她走到桌邊,拿起聽筒。
「餌被吞下去了。」
那頭的聲音說道。
「很好。」
她的眼神銳利起來,聲音卻壓低了,「這是最後的測試。
你能抓住那個『瞬間』嗎?」
聽筒里安靜了片刻。
「能。」
回答簡短而肯定。
「那麼,時機交給你判斷。」
她沒有絲毫猶豫。
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那份沉重的託付依然清晰地傳遞了過去。
「明白。」
通話切斷。
她放下聽筒,思索了幾秒,重新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這一次,或許真的接近了。
***
小鎮某處,男人將通話裝置藏回原處。
他想起拋出誘餌時,對方那副置身事外的神情。
要不是之後那人暗中派人去查探匪幫的動靜,他幾乎真要相信,那只是個名叫烏索普的過客而已。
狼鼠確認了那份委託的傳遞意味著目標已經咬鉤。
他低聲道了句對不住。
從祗園那裡得來的消息讓他摸清了末鎝的底細以及遭遇。
正是這些信息,讓他理解了末鎝為何會毫無徵兆地對鎮上的海賊下手。
因此,在狼鼠眼中,被用作對付詭槍的籌碼的末鎝,其實是個被卷進來的無辜者。
但祗園沒有表態。
他自然也不會多話。
身為海軍,執行命令完成任務是他的天職。
也正因如此,先前被末鎝坑害所積攢的那股惱火,此刻早已消散無蹤。
沒過多久,狼鼠離開房間回到一樓,坐回了吧檯前的老位置。
「塔塔木,再拿一瓶百加朗姆。」
剛才那大半瓶酒讓他嘗出了滋味,竟有些惦記。
「你還沒結帳。」
塔塔木指了指空酒杯。
「錢算什麼?」
狼鼠撇了撇嘴,伸手往口袋裡摸去。
動作頓了一下,他乾笑道:「先記著吧。」
塔塔木搖了搖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隻空酒瓶上,似乎想到了什麼。
狼鼠瞥見塔塔木的神情,眼神微微一動。
相處久了,他清楚塔塔木那熊一般的外表下藏著細密的心思。
剛才自己刻意為之的舉動,恐怕已讓塔塔木察覺到了什麼。
即便如此,他也不會向塔塔木透露半個字。
末鎝走出夜色酒吧後,沒有在街上停留,徑直回到了武器店。
迎著桑妮瞥來的冷淡目光,他照常開始了每日的訓練。
溜出去或許還能矇混過關,但若是偷懶不練,索爾絕對會把他吊起來收拾。
貝利窩在櫃檯邊,捧著杯熱茶,悠閒地望著汗流浹背的末鎝。
這兩個月被店裡的伙食供養著,他整個人圓潤了一大圈,若是蜷起身子,簡直就像個滾圓的肉球。
桑妮放下茶杯,聲音平淡:「添茶。」
「是,大姐頭!」
貝利一聽,立刻放下自己的杯子,拎起茶壺小心翼翼地為桑妮斟滿。
在桑妮的「教導」
下,貝利早已改掉了「媽媽」
的稱呼,換成了「大姐頭」
。
桑妮端起熱茶抿了一口,繼續翻動手中的報紙。
貝利輕手輕腳地擱下茶壺,生怕弄出一點動靜打擾桑妮讀報。
放好茶壺,他又捧起自己的茶杯,舒舒服服地看向訓練中的末鎝。
這樣的日子倒也不壞。
說到底……還是伙食太誘人了!
直到中午,末鎝才結束今天的訓練,而桑妮也準備好了午飯。
只是,該吃飯的時候,索爾卻沒有回來。
兩人對索爾的缺席早已習以為常。
午後店鋪照常營業,碗盤清理的活兒如今歸了貝利。
末鎝整個下午都在重複裝填 ** 的動作,枯燥且機械。
天色由明轉暗,直至夜色濃重,索爾依舊沒有出現。
「他還沒回來?」
末鎝在廚房料理台旁整理晚餐食材,桑妮正用長勺攪動鍋里的濃湯。
「大概去運酒了。」
「運酒?去哪兒運?」
「一座叫『小可愛』的荒島——名字是他自己起的,藏酒的地方。」
末鎝沉默了片刻。
「什麼時候能回?」
「快的話五天。」
桑妮嘗了嘗湯的鹹淡,「他每次想獨自去搬酒,都是這樣突然消失。」
「明白了。」
末鎝應聲,心底卻掠過一絲疑慮——真有這麼巧?
夜深了。
索爾仍未歸來,看來桑妮說得沒錯。
機會難得,末鎝迅速收拾妥當,走到店鋪貨架前。
他四下看了看,伸手取下那柄名為「暗鴉」
的刀。
兩個月沒碰,握刀時竟覺出幾分陌生。
「今晚,好好活動一下吧。」
他將刀別在腰側,推門而出,身影沒入巷弄深處。
早晨從塔塔木那兒拿到的一沓懸賞令,早已被他逐個抄錄進獵人筆記。
那些名字對應的賞金多在五百萬到一千五百萬之間,不值得耗費時間深入調查。
雖然單筆收益有限,但可以用數量填補。
穿過曲折狹窄的巷道,他踏上主街。
「去戰斧酒館看看。」
走過幾個街區,熟悉的招牌出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