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鎝轉身朝惡龍領地的方向邁開腳步,「筆記的事,往後再說。」
他知道拉斐特在等一個解釋。
但現在不是時候。
拉斐特頷首示意,手杖在指間轉了兩圈,隨即背過雙手,加快腳步追向末鎝的背影。
貝利扭頭瞥了眼倒在血泊中的龐大軀體,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
他蹲在末鎝肩頭,爪子不自覺地收緊——這麼多鮮肉,待會兒可半點都不能糟蹋。
一人一鼬一杖,徑直朝著那座塔狀建築走去,仿佛未曾察覺遠處佇立的三道身影。
娜美覺得自己的雙腳像是陷進了泥沼。
她望著阿龍樂園方向升起的煙塵,指尖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籠罩可可西亞村多年的陰雲,竟在短短几分鐘內被撕得粉碎。
這結局來得太輕巧,輕巧得讓人恍惚。
諾琪高垂下眼瞼,睫毛在臉頰投下顫動的影子。
有什麼溫熱的畫面從記憶深處浮起,又迅速沉沒。」要是……能再早一些……」
她沒把話說完。
「難以置信。」
阿健用力將帽檐壓到眉骨,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的震顫,「我去通知大夥。」
「一起。」
諾琪高最後望了一眼那座塔樓,轉身跟上。
惡龍海賊團已經不復存在——這個消息必須立刻傳遍每一條巷子,每一片橘子林。
要讓所有人知道,壓在脊樑上的石頭,碎了。
娜美沒有回頭,她邁開步子走向那片廢墟。
她和那個少年之間的交易,還沒畫上句號。
「娜美!」
阿健忍不住喊了一聲。
諾琪高按住他肩膀,搖了搖頭。
阿健沉默片刻,終究沒再說什麼。
他們心裡都清楚,僅憑几句感謝,根本抵不過這份砸碎枷鎖的重量。
塔樓共五層,灰白色的牆體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末鎝跨過橫陳在地的魚人軀體,靴底碾過碎石,停在那扇厚重的木門前。
拉斐特和貝利一左一右跟了上來。
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
末鎝踏進昏暗的室內,目光掃過空蕩的大廳。」分頭找吧。」
他的聲音在石壁間激起輕微的迴響,「這夥人攢下的錢財,應該夠換條像樣的船了。」
那艘小帆船或許能勉強翻過顛倒山,可偉大航路的風浪不會留情。
要在東海最快湊足買船的資金,沒有比這兒更合適的地方了——這本就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
拉斐特徑直走向樓梯,手杖尖輕點台階,身影逐漸沒入上層的陰影。
他從頂層開始往下搜。
貝利早已不見蹤影。
他對金銀財寶沒興趣,此刻滿腦子都是廚房裡可能掛著的燻肉和儲藏室里的穀物香氣。
末鎝則從底層開始,推開一扇扇緊閉的房門。
樓梯盡頭通往頂層,拉斐特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房間比他預想的要擁擠。
靠牆的位置堆滿了捲起來的圖紙,有些已經泛黃,有些還帶著新鮮的墨跡。
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動了桌上散落的幾張紙頁,發出嘩啦的輕響。
他走過去,手指拂過桌面。
一套繪圖工具整齊地排列著:圓規、三角尺、削尖的炭筆,還有一隻插在筆筒里的羽毛筆——筆桿靠近底端的位置,凝結著一小塊暗紅色的污漬。
他的目光移向那些堆積如山的圖紙。
隨手抽出一卷展開,線條與符號立刻映入眼帘。
島嶼的輪廓、用箭頭標註的洋流方向、深淺不一的藍色塊表示著水深……這不是普通的航海日誌,而是極其專業、甚至稱得上精密的海域測繪記錄。
一張又一張,他快速瀏覽著,紙張在指尖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近期完成的圖樣筆觸清晰,數據詳盡;而壓在底下的那些則顯得古舊,邊角已經磨損。
需要多少時間?他腦海里閃過這個念頭。
需要多少個日夜,對著變幻莫測的海面,才能一筆一划留下這些痕跡?這絕不是那群只懂得揮舞刀槍的魚人能完成的工作。
繪圖者另有其人——一個已經無法再握住筆的人。
輕微的遺憾感,像水底的暗流,只浮現了一瞬便沉了下去。
他將圖紙小心地卷好,放回原處。
牆角那些幾乎觸到天花板的紙堆,沉默地訴說著某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比起尋找可能藏匿財寶的暗室,這些被遺忘的測繪成果,此刻更讓他駐足。
樓下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娜美跨過那道破損的圍牆缺口,靴底踩在砂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庭院裡的景象並沒有讓她停下腳步。
她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不再動彈的身影,仿佛它們只是散落一地的雜物,然後徑直走向洞開的大門。
門內一片寂靜,空氣里漂浮著灰塵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氣味。
寬敞的一樓廳堂空無一人,只有她的呼吸聲在迴蕩。
她抬起頭,望向通往樓上的木質階梯。
扶手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終沒有邁上台階,而是選擇背靠著冰冷的石牆,將自己隱入門廊的陰影之中,等待著。
娜美在大廳里站了不到十分鐘,樓梯方向便傳來了腳步聲。
貝利抱著一大摞麵包和肉乾搖搖晃晃走進來,把東西往桌上一丟,這才抬起眼皮。
它嘴裡塞滿了食物,腮幫子鼓得像兩個球,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你誰啊?」
看見動物開口說話,娜美只是眉毛輕輕抬了一下。
連魚人都見過了,會說話的動物又算什麼。
「我來找狼——」
她說到一半停住了。
她其實並不知道那個人的真名。
貝利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眼神忽然變得警惕起來,一邊用身子悄悄擋住桌上的食物。」女人,這地方現在歸我們了。
不管你想幹什麼,最好趕緊走。
等我老大下來……哼。」
「你老大叫什麼?」
娜美沒被嚇住,順著話問。
貝利昂起腦袋:「我老大叫——嗯?」
它猛地剎住,眼睛眯了起來,「差點上了你的當!想套我話?」
娜美嘆了口氣。
***
四樓走廊盡頭有一扇沒上鎖的門。
末鎝推門進去,房間裡沒有任何保險柜或陷阱。
鈔票就那麼一摞摞堆在地上,幾乎頂到天花板。
紙鈔特有的油墨味混著灰塵在空氣里浮蕩。
「桑妮要是看到這個……」
他低聲笑了笑,走到錢堆前蹲下,隨手抽出一疊。
每張面額都是一千貝利。
他又連續抽出好幾疊,快速翻看。
大部分是一千和兩千的紙幣,偶爾能見到五千的,一萬的幾乎看不見。
這樣算下來,眼前這座小山似的錢堆,實際數額並沒有第一眼看上去那麼驚人——但依然是一筆巨款。
粗略估計,五六億總是有的。
造一艘大船或許不夠,可足夠讓很多計劃動起來了。
麻煩在於怎麼帶走。
末鎝站起身,環顧房間。
常年出海的人更偏愛黃金和珠寶,不是沒有道理。
紙鈔太占地方,他那艘小帆船根本塞不下這麼多。
就算只挑大面額的,也得花上大半天時間清點。
惡龍海賊團的船也不知停在哪裡。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這種事,還是先問問拉斐特吧。
對這片海洋的規矩,拉斐特懂得比他多得多。
轉身帶上門時,末鎝最後掃了眼屋內堆積的物件。
這個時代的海潮將太多地方攪成了漩渦,混亂滋長本就不需要理由。
他沿著階梯往下走。
廳堂里,娜美正跪坐著給貝利揉捏肩膀——這是她拖延時間的法子,現在看來效果不錯。
貝利眯著眼享受服務,另一隻手不停從旁邊抓起食物往嘴裡塞,模樣活像個老爺。
末鎝停在樓梯口,頓了頓。
娜美和貝利同時抬頭。
貝利剛要動,娜美卻猛地站起,動作急得將他撞開好幾步。
她沒顧上道歉,只是靜靜望向樓梯方向。
「有事?」
末鎝迎上她的視線。
「按約定……惡龍海賊團倒了,我會付橘子林里那七千萬貝利。」
娜美聲音低下去,指尖無意識攥緊,「可是……」
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
她其實想求他別動魚人們留下的東西,但怎麼也開不了口。
末鎝搖了搖頭。
「交易內容寫的是『殺掉所有魚人』。」
他語氣很平,「小八還活著,所以我不算完成約定。
既然沒完成,自然沒資格拿報酬。」
他目光掠過她捏得發白的指節,像是看穿了什麼。
「另外,這種時候——」
他頓了頓,「別指望向我提要求。
我說過,世上沒有白吃的飯,天上也不會掉餡餅。」
「惡龍海賊團是我們解決的,戰利品歸我們,理所當然。」
娜美沉默下去。
這正是她難以啟齒的根源。
但很快,那股緊繃感鬆開了——錢固然重要,卻比不上此刻呼吸到的、毫無陰霾的空氣。
她忽然笑起來,嘴角揚得很高。
「謝謝你。」
「該道謝的是我。」
末鎝接得很快,反倒讓娜美怔住。
若不是她給的情報足夠細緻,這趟收穫絕不會如此豐厚。
不過他沒打算解釋。
來這裡的理由有好幾個,唯獨與「拯救」
無關。
樓梯傳來腳步聲。
兩人同時轉頭。
拉斐特握著一卷海圖走下來,紙頁邊緣擦過扶梯,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食物總能帶來最直接的慰藉。
如今這副軀體已能迅速分解攝入的一切,食量自然水漲船高。
事實證明,當年那人並未誆騙他。
穿禮服的男人掃了眼角落裡的橘發少女,緩步走到黑髮青年面前。」這座島上藏著個不簡單的航海士。」
他揚了揚手中那捲海圖。
原本他想用更正式的稱謂,但對方堅持彼此直呼姓名——按黑髮青年的說法,刻意的層級劃分並無必要。
儘管禮服男人內心認為明確的秩序不可或缺,終究還是遵從了這份意願。
至於那個總嚷著「老大」
的圓球生物,不過是習慣使然罷了。
「末鎝……」
橘發少女默念著剛剛聽到的名字。
黑髮青年的目光掠過海圖。
他當然知道這些精密線條出自誰手,此刻卻不宜點破。」能被你這樣評價,想必絕非庸才。」
「確實出色。」
禮服男人垂眸審視圖紙。
他與某位老人在某些方面頗為相似——面對無可爭議的事實,從不因同行相輕而刻意貶損。
強便是強,無需迂迴粉飾。
那些讚美鑽進耳中,少女不自覺低下頭。
某個紅髮女人的輪廓忽然浮現在記憶里——那是她第一次將手繪海圖遞到對方面前時,收穫的溫暖笑容。
禮服男人全然不知繪圖者就在身旁。
自下樓起,他的注意力便未在少女身上停留。
此刻他將海圖單手展開,語調平穩:「優秀的航海士可遇不可求。
我建議找出此人,招攬進來。」
「有你在還不夠麼?」
黑髮青年眉梢微挑,顯然對這提議感到意外。
「航海之事,多一雙眼睛永遠不是壞事。」
「不必。」
回答毫無遲疑,「這個位置,有你足矣。
我也不認為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