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爾拉的笑容加深了些,「我們可以一道去……」
話說到一半,她眼角的餘光掃過一旁的賈雅,聲音便在這裡截斷了。
桑妮沒聽到後半句,但心裡明白,那多半與任務有關。
她沒追問,只是安靜地站著。
一直沉默的薩博忽然側過頭,望向遠處。
山坡的輪廓線上,兩個身影正緩緩顯現,背對著逐漸西斜的天光。
是索爾和賈巴。
他們的到來,顯然沒能瞞過這兩位老人的眼睛。
「是那些人啊。」
賈巴吐出一口煙,灰白的煙霧在傍晚微涼的空氣里散開。
他側過臉,看向身旁的老友。
那些人一來,離別的時刻也就到了。
索爾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皺紋像是刻在石頭上的溝壑,紋絲不動。
賈巴在心裡嗤了一聲。
這老傢伙,永遠這副樣子。
兩個老人一前一後走近。
索爾的目光直接落在桑妮手中那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塊上。」拿來。」
他伸出手。
桑妮遞過去。
索爾接住,手腕一抖,紙張嘩啦一聲展開。
他的目光在版面上掃過,停駐在某一處,嘴角的線條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瞬。
賈巴也湊過頭來,花白的腦袋幾乎要碰到索爾的肩膀。
在這座消息閉塞的島上,外界的一切風聲雨聲,都只能透過這些脆弱的紙張,一點點滲進來。
蒙蒙島的海灘上,報紙在鹹濕的風裡嘩啦作響。
賈巴讀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鉛字,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一個月,」
他咕噥著,手指彈了彈紙面,「這小子可真能折騰。」
話雖如此,那語氣里卻聽不出半分責備。
賈雅的視線短暫地掠過老人的側臉,隨即移開,像一片羽毛拂過水麵。
賈巴全神貫注在那些報導上,並未察覺。
「對世界 ** 認可的王國貴族動手,」
賈巴放下報紙,搖了搖頭,「後續的麻煩絕不會少。」
「麻煩?」
坐在一旁的索爾嗤笑一聲,將看完的報紙合攏,「只要腳底抹油夠快,什麼麻煩追得上?」
他短小的腿交疊著,姿態隨意。
賈巴張了張嘴,最終沒出聲。
他實在想不通,以索爾這副身量,當年究竟是怎麼練就那一身駭人聽聞的腳程的。
索爾把報紙遞還給站在一旁的桑妮,腦子裡卻還在盤旋著關於那個年輕人的種種消息。
他望著遠處海天相接的灰藍線條,忽然開口:「從前我覺得,活得熱鬧就夠了。
現在嘛……」
他頓了頓,「只想把這熱鬧,看得更久些。」
「廢話,」
賈巴毫不客氣地截斷他的話頭,「這念頭誰沒有?」
索爾抄起靠在椅邊的木杖,看也不看就掃了過去。
木杖帶起風聲,賈巴敏捷地側身躲開。
兩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轉眼又像孩童般你來我往,桑妮和賈雅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無奈。
等那陣小小的喧鬧稍歇,桑妮將報紙仔細折好,收進外套口袋。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清晰:「索爾,我待會兒就跟克爾拉他們一起出發。」
索爾正背對著她,彎腰去撿剛才掉落的帽子。
聽到這句話,他動作未停,只含糊地應了一聲:「嗯,知道了。」
沒有更多的話。
桑妮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布料口袋邊緣。
約莫三刻鐘後,一艘懸掛著特殊旗幟的艦船緩緩離開了蒙蒙島的淺灣,駛向開闊海域。
沙灘上並排立著三個身影,目送那船影越來越小,最終融化在午後耀眼的粼粼波光里,變成一個幾乎難以辨認的黑點。
索爾極輕地嘆了口氣,那聲音立刻被海風吹散。
但他臉上那些深深淺淺的紋路,此刻卻仿佛盛滿了別的東西。
賈巴瞥見他這副神情,不由得搖了搖腦袋。
「天色不早了。」
賈雅抬頭望了望開始泛出暖調的天空,輕聲提醒。
「哦!」
索爾猛地轉過身,臉上那點黯淡瞬間一掃而空,眼睛發亮地看向賈雅,「晚上吃什麼?有沒有燉得爛爛的肉?」
旁邊兩人一時無言。
他們沿著被夕陽拉出長長影子的沙灘往回走,朝著島內那片環狀山谷的聚居地行去。
沙礫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走了一段,賈巴忽然沒頭沒尾地開口:「外面的天地,很大。」
賈雅腳步微頓,側頭看向他。
「說到大天地,那可不能不提我當年的經歷了!」
索爾立刻湊了過來,眉飛色舞,方才送別時那點隱約的沉鬱早已無影無蹤,「小雅,吃飯的時候你想聽哪段?東海的風暴?還是西海那些古怪的島嶼?隨你點!」
賈巴看著索爾那副興高采烈的模樣,沒說什麼。
他清楚,有些情緒只是被妥帖地收進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並非消失。
賈雅聞言,只是微微彎了彎唇角,沒有接話。
橘紅色的暮光潑灑下來,將三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拖在金色的沙灘上,慢慢走向山谷的入口。
……
與此同時,遠在東海。
一座尋常小鎮裡,某間酒館正是熱鬧的時候。
幾乎每張木桌旁都坐著客人,交談聲、碰杯聲、夥計的吆喝聲混在一起,充滿了煙火氣。
酒館牆壁釘著一塊木板,上面壓著十多張泛黃的紙片。
每張紙片都印著人臉和數字,最小的數字是三百萬,最大的也不過一千七百萬。
木門被推開時,銅鈴晃出短促的響聲。
一個鬍子濃密得像灌木叢的男人跨過門檻,將一張嶄新的紙片按在吧檯上。
「貼上。」
酒保頭也不抬,指尖沾了點漿糊,熟練地將紙片按在木板右下角的空處。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目光移向紙片上的數字。
「一千零二十萬,不錯嘛。」
話音未落,他忽然頓住了。
視線在那些數字上來回掃了幾遍,最後停在最前面的「1」
上。
吧檯周圍坐著幾個喝酒的漢子,其中一人瞥見新貼的紙片,咧開嘴笑了。
「又有個小子混出名堂了。」
他湊近木板,先看了看畫像上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然後才看向下面的數字。
笑容凝固在嘴角。
幾秒鐘後,旁邊幾個漢子也湊了過來,然後全都僵在原地。
「——億?」
酒保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他在這間酒館幹了七年,經手過無數張從東海各地送來的紙片,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數字。
木板前靜得能聽見門外風吹招牌的吱呀聲。
漢子們愣愣地盯著那張紙片,又看了看周圍那些三百萬、五百萬、一千七百萬的紙片。
那畫面,就像一群雛鳥里突然落下一隻成年的鷹。
***
類似的情景在東海各處重複上演。
握著酒瓶的海盜們對著新傳來的數字瞪大眼睛,而各個海軍基地的辦公室里,空氣卻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壓力是無形的,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巡邏的頻次增加了,港口的檢查嚴格了,連夜間崗哨都多添了一倍。
有些運氣不好的海盜撞上了這股緊繃的勢頭。
羅格鎮的碼頭總是擠滿船隻。
這裡是通往偉大航路前最後的補給點,也是東海最繁華的城鎮之一。
海軍總部對這裡格外重視,特意從本部調來一名上校駐守。
此刻,基地二樓辦公室的窗戶緊閉。
灰白色的煙霧在房間裡緩慢盤旋,像是有了生命的霧。
辦公桌後的沙發里陷著一個白色頭髮的身影,兩條腿毫不客氣地架在桌面上。
「咳咳……斯摩格上校,我開窗了!」
「隨你。」
沙發里的人連眼皮都沒抬。
雪茄的煙霧在房間裡瀰漫,像一層灰色的薄紗。
男人光著上身靠在沙發里,齒間斜斜咬著兩根點燃的雪茄。
達斯琪推開門時,那股濃烈的氣味幾乎讓她窒息。
她皺了皺眉,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向窗邊。
三扇窗戶被依次推開,海風涌了進來,捲走那些盤旋的灰色。
她站在風口深吸一口氣,這才轉身走向貼滿通緝令的牆壁。
一張新的懸賞令被她按在牆面上。
紙張邊緣被仔細撫平,照片上的面孔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年輕。」百加得·末鎝。」
她念出這個名字時,聲音很輕,「居然在東海。」
沙發那邊傳來皮革摩擦的聲響。
斯摩格直起身子,目光越過瀰漫未散的煙霧,落在那張新貼的紙上。
昨晚那通電話又在他耳邊響起——青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簡短,卻帶著某種不尋常的意味。
只是幾句提醒,要他小心那個名字。
可正是這份特意,讓事情變得不同尋常。
懸賞過億的海賊本就不該被輕視,但能讓那位特意來電……
「百加得·末鎝。」
他重複了一遍,雪茄在唇間微微轉動。
羅格鎮是通往偉大航道的必經之地。
幾乎所有從東海出發的船隻都會在這裡補充物資。
如果那伙人真的打算離開這片最弱之海,遲早會出現在他的轄區。
斯摩格眯起眼睛,指尖的雪茄燃出一截灰燼。
他不會讓他們過去的。
***
風從橘子林間穿過,帶起沙沙的聲響。
兩個身影在樹叢間移動,手臂起落間,橙黃的果實落入籃中。
不遠處的平房敞著窗,廚房邊的木桌上,一張紙被橘子壓住邊角。
風忽然大了些,紙角掀了起來,露出照片的一角——那是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下方印著一串驚人的數字。
***
十字路口,綠髮的男人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紙,三把刀的刀柄在腰間微微晃動。
酒館老闆遞過來時說得含糊,只說東海出了個不得了的傢伙。
過億的懸賞金,在這片海域是從未有過的事。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弧度。
挑戰嗎?聽起來不錯。
***
海上餐廳的燈光暗了下來。
最後一批客人離開後,年輕的服務生開始收拾桌椅。
幾個老員工聚在角落的桌邊,其中一人捏著一張通緝令,指節上的疤痕在燈光下很明顯。
「過億啊。」
有人嘖了一聲。
「實力肯定不簡單。」
「廢話,不然能值這個價?」
「要是這傢伙哪天來吃飯……」
說話的人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沒人接話。
窗外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浪聲一陣陣傳來。
「晦氣,淨說些不吉利的話!」
幾個圍著灶台的人正議論著那張懸賞單上的金額。
一個金色捲髮的男人經過桌旁,目光無意間掃過通緝令上的肖像。
「一億貝里啊……說起來,那糟老頭子當年值多少來著?」
他皺著眉想了片刻,隨即甩開這個念頭,轉而琢磨起明天的菜譜來。
東海,西羅布村。
海風帶著咸澀的氣息拂過這個平靜的村落。
最新的通緝令並沒有飄到這個地方。
烈日灼烤著大地,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雲彩。
一聲刺耳的呼喊突然撕裂了村莊的寧靜。
「出大事了!」
「東邊海岸有海賊船靠岸了!」
「黑壓壓一片人正在往村里來!」
「快逃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