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自己今天來得遲了幾分鐘。
念頭轉到這裡，火雞猛地扭過頭去望向山坡下的岸邊——他想親眼確認迪優爾那幫人的結局。
可視野里只剩下橫七豎八躺倒的人形輪廓，那個本該在場的身影卻消失了。
火雞頭頂幾乎要冒出實質的疑問符號，身後那十來個反應快的同伴也齊刷刷剎住腳步，臉上掛著同樣的茫然。
怎麼回事？
從察覺到異樣到回頭查看，才過了多久？連半點打鬥的聲響都沒傳過來，迪優爾他們怎麼就全倒下了？
風就在這時貼地捲來。
有人從側面貼近，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肩膀，仿佛多年未見的老友突然重逢。
「別急著走，聊兩句？」
火雞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
他硬生生停住狂奔的勢頭，鞋底在沙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咚咚、咚咚，撞得耳膜發疼。
冷汗順著額角滑到下巴，一滴接一滴砸在衣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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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轉動脖頸，更不敢抬眼去看勾住自己肩膀的人，只能死死盯著地面某處碎石子。
側後方傳來的體溫讓他想起森林裡伏在草叢後的猛獸。
迪優爾那伙人……實力不算差啊。
才幾個呼吸的工夫？
怎麼連點動靜都沒有就全倒了？
這就是懸賞金額超過一億的海賊真正的實力嗎？
太離譜了。
明明命懸一線，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閃過各種雜亂的念頭。
先前跟著他狂奔的同伴們陸續停下，驚恐地望著被陌生男人搭住肩膀的老大。
金屬摩擦聲接連響起。
刀鋒出鞘，槍管抬起，所有武器齊刷刷指向那個突然出現的身影。
明知不是對手，卻沒有一個人後退。
在海賊這個行當里，這種反應實在少見。
看著兄弟們下意識護主的動作，火雞喉嚨發緊，胸腔里湧起的熱流卻瞬間被怒喝壓了下去：
「都把傢伙放下！」
「瞪大你們的眼睛看清楚——站在我旁邊這位是誰？」
「看明白了沒？」
「百加得·末鎝！懸賞金過億的大海賊！」
「對，就是你們整天掛在嘴邊的那個人！」
「在西海創立烏索普流的是他，把東海攪得底朝天的也是他！」
「世界會議期間擊沉兩艘軍艦、讓加盟 ** 族消失的，還是他！」
「四海之內，還有誰能做到這種事？」
「這樣的傳奇人物……不就是我們做夢都想成為的樣子嗎！」
火雞達達脖頸繃緊，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突起。
他朝著自己那群手下嘶吼，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
「——百加得·末鎝！」
「他是我這輩子唯一認的榜樣！」
吼聲撞在碼頭濕冷的空氣里，傳得很遠。
站在對面的那群人愣住了，手裡的刀和槍還舉在半空。
達達盯著他們，牙關咬得發酸。
他恨不得衝上去把那些鐵器全踹進海里。」耳朵聾了嗎？還是腦子被海蛆蛀空了？對著我敬仰的人亮兵器？現在、立刻、把東西扔了！」
話脫口而出之後，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平時說長句子總會磕絆，可剛才那一串，又快又狠，裹著滾燙的情緒噴湧出來。
不到十次心跳的時間，他把自己這輩子最強的求生本能榨乾了。
哐當。
叮呤咣啷。
金屬砸在石板上的聲音接連響起。
那群人丟下了武器。
「老大的偶像……我們差點犯了混帳事。」
「該死，我們真該死啊。」
有人膝蓋一軟跪了下去，額頭抵著地面。
啜泣聲低低傳來。
達達沒敢轉頭。
他用眼角餘光死死鎖著自己那群手下，脖頸僵硬得像塊石頭。
餘光之外，那個紅髮男人的身影就站在側邊。
「你們……挺有趣的。」
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末鎝的手臂還松松搭在他肩上，指尖若有若無碰著他的外套布料。
達達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石味，混著海風咸腥的氣息。
這種拼了命想活下去的模樣，倒是新鮮。
偉大航路果然什麼都能遇見。
「多謝您誇獎！」
達達立刻接話，臉皮厚得毫無波瀾。
一隻手在他胸前不輕不重拍了兩下。」放鬆點。
我又不是見了血就收不住的瘋子。」
末鎝笑了，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殺氣，「攔下你，無非是想說幾句話罷了。」
達達的心臟在肋骨後面重重撞了一下。
不是瘋子？
他眼角餘光勉強能掃到碼頭另一頭——幾具身體橫在地上，暗色的液體正慢慢滲進石板縫裡。
風把鐵鏽味送了過來。
但他懂。
對敵人，本來就不該留手。
要怪，就怪那群蠢貨自己往刀口上撞。
這麼一想，搭在他肩上的手臂確實沒什麼壓迫的力道。
達達悄悄吸了口氣，繃緊的後頸稍微鬆了半分。
「我知道港口後面有家館子，烤魚做得不錯。」
他語速很快，「我請您，邊吃邊聊？」
「行啊。」
末鎝收回了手，轉身望向海面。
一艘帆船正緩緩靠向岸邊，桅杆的影子斜斜投在波浪上。
距離不遠，他能清楚看見甲板上那幾個同伴臉上的神情——驚訝，疑惑，還有一絲沒藏住的笑意。
火雞那副破鑼嗓子震得岸邊沙粒都在抖。
聲音像潮水似的湧進鎮子深處。
「終於……來了啊。」
無數道視線刺破空氣，釘在碼頭方向。
求生的本能讓禽類的嘶鳴傳得很遠。
早就等著這一刻的人們紛紛轉過腦袋。
那個名字在很多人舌尖滾過。
倒不至於像那隻鳥吹得那麼玄乎。
但傳言聽多了，總想親眼瞧瞧值一個億的腦袋究竟長什麼樣。
有些目光里已經滲出了別的東西。
一億貝利。
在這條航道上，沒人會對這種數字視而不見。
這裡不是四海。
那些在別處還能講講規矩的玩意兒，在這兒連廢紙都不如。
比如同行之間不拿腦袋換錢——這種話在偉大航道說出來只會讓人笑掉大牙。
能換錢的東西就是好東西。
簡單直接的道理，也是很多人活到現在的依仗。
被賞金勾出來的念頭一旦冒頭，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盯上這筆買賣的人開始活動手腳。
為了得手，臨時搭個伙也沒什麼稀奇。
碼頭邊。
始作俑者壓根不知道鎮子裡正在發生什麼。
就算知道，他也會把自個兒撇得乾乾淨淨。
那群急著投胎的蠢貨關他什麼事？
他縮在末鎝側後方半步的位置，眯眼瞅著那艘越來越近的破船。
船帆補丁摞著補丁。
甲板上站著幾道人影。
只掃了一眼，他就認出了那個戴禮帽的瘦高個。
魔鬼警長。
聽說是個動不動就掏槍的瘋子，出手就要人命。
不過死在他手裡的，多半都是掛著賞金的傢伙。
另外兩張臉倒是陌生得很。
能跟著這位的主兒，不該是默默無聞的小角色才對？
心裡犯著嘀咕，臉上卻堆滿了笑。
管他是誰，使勁夸就對了。
「末鎝先生，您這幾位夥伴真是氣度不凡——哎喲，那位莫非就是大名鼎鼎的拉斐特先生？這風采，簡直讓人過目難忘！」
運河水面被船身破開細密波紋。
拉斐特鬆開纜繩時指尖傳來粗礪觸感。
賈雅踏上岸邊的動作很輕，鞋底碾碎了幾顆沙礫。
那個頂著鮮艷發色的男人正弓著背脊，身後十餘人模仿著他的姿態，如同一片被風吹彎的蘆葦。
「您幾位遠道而來……」
諂媚的聲線黏連著飄過來。
貝利的爪子陷進濕潤的沙地里。
他盯著那雙近在咫尺的靴子，絨毛下的肌肉微微繃緊。
三秒，五秒，視線沒有落下。
那個男人轉向了別處，問候語像連珠炮般擲向另幾個人名——拉斐特，賈雅，名字被殷勤地重複著。
後腰傳來撞擊感的瞬間，達達整個人向前撲去。
驚呼聲炸開在他那群兄弟之間。
沙土沾上他的嘴角。
「吵什麼。」
貝利甩了甩腦袋，「骨頭都沒響一聲。」
空氣凝固了兩拍。
然後有人倒抽冷氣：「那、那隻鼬……」
達達撐起身子，後腰處鈍痛蔓延。
他扭過頭，看見那雙圓眼睛正瞪著自己。
方才被忽略的小個子此刻挺直了背，爪子叉在腰間。
末鎝的目光從運河水面收回來。
他瞥見達達揉腰的動作，又掠過貝利豎起的尾巴。
求生本能驅使下的奉承他見過不少，但能把身段放到這麼低卻不惹人厭煩的，倒也算種本事。
難怪總有人出門時身邊要帶幾個這樣的角色。
桅杆船在運河中微微晃蕩。
沒有纜繩固定，船身早被水流推向外海。
拉斐特整理袖口的動作停頓片刻，耳廓捕捉到那些過分熱情的言辭。
賈雅輕輕搖頭，唇角有極淡的弧度。
貝利從鼻子裡哼出聲響。
他不再看那個揉著腰站起來的火雞頭，轉身時尾巴掃起一小撮沙。
達達的兄弟們還在交換眼神，目光在會說話的生物和自家老大之間來回移動。
達達終於站穩了。
疼痛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看向那個毛茸茸的背影，又迅速掃過末鎝平靜的側臉，忽然抬手抹掉嘴角的沙粒，咧開嘴露出笑容：「這位……鼬先生？剛才是我眼拙，您這氣勢一看就不是普通寵物。」
貝利腳步頓住。
「能跟在末鎝先生身邊的，果然連小動物都非同凡響。」
達達的腰還在疼，但他笑得更燦爛了，「瞧這毛色，這眼神，我在偉大航路混了這些年，從沒見過這麼威風的鼬。」
賈雅別過臉，肩膀微微顫動。
拉斐特扶了扶禮帽，帽檐投下的陰影遮住了表情。
末鎝收回視線。
他看向運河對岸，兩座島嶼的輪廓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
風吹過水麵，帶來咸澀的氣息。
貝利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十次撞擊聲接連響起，伴隨著沉悶的碰撞音效。
火雞團的成員們橫七豎八倒在地上， ** 聲此起彼伏。
片刻的沉寂後。
「真的沒事！」
疼痛感消退後，以達達為首的十幾個人陸續從地面爬了起來。
貝利沒有理會他們，目光被地上某件物品吸引——那是剛才撞擊過程中從達達身上掉落的東西。
賈雅的動作更快些，已經彎腰將那本書冊撿在手中。
她在蒙蒙島生活了許多年，島上有限的藏書成為她窺探外部世界的唯一窗口。
日積月累的翻閱，讓閱讀變成了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生存……之道？」
賈雅端詳著封皮上那些歪斜的手寫字體，書名顯然是後來添加上去的。
達達注意到賈雅手中那本不慎滑落的書冊，表情忽然變得不太自然。
他快步靠近，聲音裡帶著幾分侷促：
「大姐頭，那個……能不能還給我？」
話還沒說完，賈雅已經翻開了書頁。
只掃了幾行文字，她的動作就頓住了。
繼續往後翻了幾頁，詫異的神色逐漸浮現在臉上。
「……」
隨後她抬起頭，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看向達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