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跡平穩,甚至稱得上工整,與周遭尚未散盡的塵土氣息形成某種突兀的對比。
合上書。
它如同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直到這時,他才真正將目光落回下方。
淺坑裡,仰躺的身影胸膛起伏微弱。
那道橫貫胸口的斬痕已經不再大量滲血,翻開的皮肉邊緣開始泛白。
男人的光頭緊貼著碎裂的石板,暴起的青筋正在緩緩平復,臉上那抹不正常的紅暈褪去後,只剩一片灰敗。
眼睛緊閉著。
煙塵終於徹底沉降。
視野清晰起來的瞬間,遠處圍觀的人群里響起一片壓抑的騷動。
低語聲像風穿過縫隙。
「又解決了一個……」
「堂吉訶德家族的人……」
他沒有去聽。
轉身,收刀入鞘的動作流暢得像呼吸。
刀鍔與鞘口碰撞,發出「咔」
一聲輕響,乾淨利落。
人群邊緣,一個身影悄然向後退了半步,隨即轉身,朝著港口的方向快步離去。
腳步踏在石板路上,幾乎沒有聲音。
只有衣角拂過空氣,帶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流動。
他注意到了那個離去的背影,但視線並未停留。
低頭,最後看了一眼坑底失去意識的男人,然後邁步,從逐漸擴大的陰影邊緣走了出去。
鞋底踩過細碎的石礫,發出細密的、仿佛碾碎枯葉的聲響。
午後偏斜的光線,將他拉長的影子,輕輕投在了那片蛛網般的裂痕之上。
該走了。
拉斐特側身避開刺來的長矛,餘光瞥見遠處那個倒在地上的身影。
他嘴角向上揚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愉快的事。
腳底傳來骨骼碎裂的觸感。
末鎝沒有低頭,視野卻沉入一片漆黑。
那本總是浮現在意識深處的書冊又一次展開,紙頁邊緣泛著朦朧的微光。
一顆帶著三處稜角的星形印記在封皮表面凝結成形,隨即向下墜落——與先前積存的那些光點匯聚在一處,拼合成新的輪廓。
體力正在恢復,如同乾涸的河床重新漫過細流。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腳邊已然僵直的身體。
三個尖角……這還是頭一回見到。
那些將 ** 錘鍊到極致的人,所能提供的也不過如此。
那麼,更往上的層次呢?四角,或者……五角?
他不再深想。
「收穫夠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戰圈另一端。
拉斐特聞言輕笑,手中杖劍倏然回撤,身形已從數柄刀鋒的間隙中滑出。
另一邊的吉姆與羅幾乎同時抽身後退,士兵們試圖合圍的陣型撲了個空。
貝利和貝波早就拖著昏迷的女人朝這邊趕來,腳步踏過砂石,發出細碎的響動。
士兵們握著武器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夜風捲起塵土,掠過空曠的場地。
末鎝轉身,不再多看身後一眼。
空氣里還殘留著血腥與汗水的味道。
他抬步向前,其餘人緊隨其後。
遠處建築物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像被水浸染的墨跡。
該離開了。
士兵們圍攏著,卻沒人敢再往前一步。
刀刃划過的石板裂痕像一道無形的牆橫在中間,空氣里瀰漫著鐵鏽與塵土混合的氣味。
風從巷口卷進來,帶著海港特有的咸腥,吹得人衣角簌簌作響。
拉斐特收回視線,皮鞋跟敲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跟上那個背影,手杖在掌心裡轉了個圈。
吉姆彎腰,像拾起一袋穀物那樣將軟倒的女人扛上肩頭,動作熟練得仿佛重複過無數次。
頭頂傳來輕微的重量,貝利已經蹲穩,尾巴懶洋洋地垂下來。
「船長。」
貝波的聲音壓得很低,絨毛在風裡微微顫動。
羅看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手指無意識收緊,懷裡的長刀貼著胸膛傳來冰涼的觸感。
他邁開步子,靴底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巷子兩旁的建築投下長長的陰影,將一行人吞沒其中。
先前短暫的交鋒殘留的痕跡還留在空氣里——血腥味、焦灼的氣息、還有某種緊繃過後驟然鬆弛下來的空洞。
拉奧·G倒下的身軀靜靜橫在數步之外,脖頸以不自然的角度歪斜著。
沒有人再去看第二眼。
遠處傳來零散的腳步聲,是那些士兵終於開始緩慢後退,鎧甲碰撞的叮噹聲里透著遲疑。
他們退到巷口,聚成一片模糊的深色輪廓,像潮水褪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泡沫。
末鎝走在最前面,千鳥已經收回鞘中。
他的腳步不緊不慢,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衝突不過是途中的一段插曲。
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下面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
拉斐特跟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帽檐下的目光掃過兩側緊閉的門窗。
有些縫隙里隱約有視線透出來,又很快縮回去。
這座島總是這樣,沉默地吞咽下所有聲響。
吉姆的腳步聲最沉,每一步都踏得石板微微震動。
肩上的女人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長發垂下來,在風裡飄起又落下。
貝利打了個哈欠,爪子撓了撓耳朵。
巷子在前方拐了個彎,通向一條更寬的街道。
午後的陽光斜斜照下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石板路上交錯重疊。
遠處傳來碼頭特有的聲響——纜繩摩擦的吱呀、貨箱落地的悶響、還有隱約的人聲。
羅跟在他們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他懷裡那把刀始終沒有放下,刀鞘上的紋路硌著掌心。
貝波走在他身邊,白色的皮毛在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街道兩旁開始出現零散的攤位,賣魚的老婦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整理筐里的銀鱗。
幾個孩子原本在追逐打鬧,見到這一行人,忽然噤了聲,躲到木箱後面偷偷張望。
末鎝沒有停下,也沒有加快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處,卻又好像什麼都沒在看。
風吹過街道,捲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又落回地面。
拉斐特忽然輕笑了一聲,聲音低得只有身邊人能聽見。」真是……熱鬧的歡迎儀式。」
沒有人接話。
只有腳步聲繼續在石板路上迴響,一下,又一下,像某種緩慢的節拍。
街道在前方分岔,一條通往碼頭,另一條蜿蜒向上,伸向島嶼深處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築。
末鎝在岔路口停下,轉過身。
他的目光掃過身後幾人,最後落在羅身上。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模糊的金邊。
「該辦正事了。」
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
羅對上他的視線,手指又收緊了些。
刀鞘的涼意透過布料滲進來,讓他想起那座島上蔓延的病症——發熱、咳嗽、皮膚下浮現的暗斑。
還有那些躺在簡陋棚屋裡的人,眼睛望著漏雨的屋頂,等待著一個或許永遠不會來的轉機。
懸燈藤的根須。
亞哈王國的國寶。
利維坦島深處某座宮殿裡嚴密看守的東西。
風忽然轉了方向,從海面吹來,帶著更濃的鹹味和隱約的潮聲。
遠處有海鳥的鳴叫,尖利地劃破空氣。
末鎝已經轉身,選擇了向上的那條路。
他的背影在斜陽里拉得很長,幾乎要觸到街道另一側的牆壁。
拉斐特跟上去,手杖的銀質杖頭在光線下閃了一下。
吉姆調整了一下肩上的重量,邁開步子。
貝利在他頭頂換了個姿勢,尾巴輕輕拍打著他的後頸。
羅深吸一口氣,海風灌進肺里,帶著涼意。
他邁步跟上,靴子踩在向上的石階上,發出與之前不同的聲響——更沉,更實,一步,又一步。
貝波跟在他身邊,爪子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偶爾抬頭看看羅,又看看前方那些背影,耳朵輕輕抖動著。
街道逐漸變陡,兩側的建築也開始變化。
粗糙的石屋被更精緻的磚樓取代,窗台上開始出現盆栽,有些開著不知名的小花,在風裡輕輕搖曳。
人聲漸漸稀少,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安靜的空氣里迴響。
越往上走,風越大。
吹得衣擺獵獵作響,也吹散了最後一點血腥味。
只剩下海、天空、還有腳下這座沉默的島。
末鎝始終走在最前面,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他的背影在漸強的風裡顯得很穩,像一塊立在潮水中的礁石。
羅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想起剛才在巷子裡那一刀——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還有那句話,平靜地說出來,卻讓所有士兵僵在原地。
越線者,死。
不是威脅,只是陳述。
就像在說天會黑,海會潮。
台階在前方拐了個彎,視野忽然開闊。
他們站在一處平台上,下方是整個港口——密密麻麻的桅杆,螞蟻般移動的人影,還有那片無垠的、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的海。
風在這裡變得猛烈,吹得人幾乎站不穩。
末鎝停下腳步,望著下方那片景象。
他的頭髮在風裡狂亂地飛舞,衣角翻卷著,拍打出聲響。
拉斐特站到他身邊,手杖抵著地面穩住身形。
帽檐被風吹得微微顫動,但他沒有去扶,只是靜靜看著同樣的方向。
吉姆將肩上的女人放下來,靠坐在平台邊緣的石欄旁。
貝利跳下來,蹲在女人身邊,鼻子輕輕抽動著。
羅走到平台邊緣,海風撲面而來,帶著鹹濕的水汽。
他眯起眼睛,望向島嶼深處——那些依山而建的建築,層層疊疊向上延伸,最高處隱約能看見一座宮殿的輪廓,尖頂在夕陽下反射著暗金色的光。
那裡就是目標所在。
懸燈藤生長的地方,亞哈王國守衛最嚴密的地方。
也是他們必須去的地方。
末鎝轉過身,背對著海和夕陽。
他的臉隱在陰影里,只有眼睛還映著最後一點天光。
「休息五分鐘。」
他說,然後走到石欄旁,從懷裡摸出什麼,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裡。
拉斐特從外套內袋取出懷表,啪地打開表蓋看了一眼,又合上。
金屬扣合的聲音在風裡幾乎聽不見。
吉姆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女人的狀況——呼吸平穩,只是昏迷。
他伸手撥開她額前凌亂的頭髮,動作意外地輕。
貝利蹭了蹭吉姆的手,然後跳上石欄,蹲坐著望向遠處的宮殿。
耳朵被風吹得向後倒伏,鬍鬚微微顫動。
羅靠著石欄,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顆藥丸吞下。
苦味在舌根化開,讓他皺了皺眉。
貝波擔憂地看著他,爪子輕輕搭上他的手臂。
風繼續吹著,從海面來,向山上去。
帶著鹽粒,帶著潮聲,帶著遠方某個島上病人們的低咳與 ** 。
五分鐘。
然後繼續向上。
去拿他們需要的東西。
無論擋在前面的是什麼。
羅將瘟疫的事暫且擱置一旁。
他最初決定解決那場疾病,不過是心血來潮——既沒問過島上居民是否願意接受,更沒提過報酬。
海賊兼醫生的身份,讓他習慣按自己的節奏行事。
直到在利維坦島遇見末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