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風裹挾著沙粒拍打在金屬外殼上,發出細密的敲擊聲。
穿過一條渾濁的河流後,沙漠重新展開它無盡的褶皺。
照這個速度,抵達那座城還需要兩小時。
情報的缺失讓前方籠罩在迷霧中。
戰爭是否已經點燃?那些戴草帽的年輕人是否正與陰影中的組織纏鬥?
按照那群人的作風,即便在生死邊緣徘徊,最後總會給對手留一口氣。
這樣想來,倒不必擔心目標被提前收割。
車輪繼續切開沙海。
又過了一小時左右。
沙丘頂端出現了一群身影——意料之外的相遇。
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卻少了那個總是沖在最前面的少年。
載具行駛的轟鳴引起了他們的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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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看清來物時,緊繃的神情驟然鬆動,仿佛在乾渴的荒漠中望見了綠洲的輪廓。
「是那輛車……」
有人低呼。
短暫的停駐後,新的乘客擠進了車廂。
車輪再次轉動,在沙地上留下深長的轍痕。
「所以他獨自留下了?為了拖住那個男人?」
聽著航海士的解釋,末鎝眉梢微動。
車廂里瀰漫著不安。
連那個總在鍛鍊的劍士也只是沉默地重複著舉起鐵塊的動作,汗水沿著肌肉的溝壑滑落。
「我們從那裡出發時,沒有聽到戰鬥的聲響。」
末鎝的聲音混入引擎的低吼中,「也沒有遇見他。
這意味著……對峙可能已經分出結果。」
空氣凝滯了一瞬。
「他很強的。」
長鼻子的男人試圖用話語撐開沉重的氣氛,「肯定沒問題。」
儘管作用有限,這句話還是成了眾人唯一的浮木。
末鎝沒有繼續加重他們的憂慮。
在那片屬於沙的世界裡,面對那樣的能力,除非有奇蹟般的韌性,否則很難全身而退。
「你去阿爾巴那的目的……」
一直沉默的藍發公主忽然開口,她的視線落在末鎝的側臉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是什麼?」
末鎝迎上薇薇投來的視線,語氣里聽不出波瀾:「沒什麼可說的。」
空氣凝固了幾秒。
薇薇怔了怔。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撞進她的腦海。
她下意識掃過身旁每一張臉——那些沾著沙塵與疲憊的面孔,此刻都映著相似的焦灼。
這個國家正懸在刀刃上,如果眼前這個人願意伸出一隻手……
不止是她。
幾乎在同一時刻,相同的期盼在每個人眼底閃過。
但有些話,由誰來說,是另一回事。
按身份,該開口的是薇薇;論交情,卻該是烏索普。
烏索普幾乎沒猶豫,聲音已經衝出了喉嚨:「老師,您能不能——」
「不行。」
末鎝截斷了他的話,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天氣,「我也是七武海。
規矩擺在那兒,我不能對另一位七武海出手。」
他沒說出口的是:明面上的規矩是一回事,暗地裡的手腳,又是另一回事。
四周靜了下來。
失望像潮水漫過沙地,無聲地浸透了每一寸空氣。
「不過,」
末鎝的目光緩緩掠過他們,「這個國家不會有事。
我保證。」
沒有憑據,只是一句話。
但說話的人是他。
莫名的,一股力量隨著這句話扎進心裡,薇薇和同伴們黯淡的眼睛裡,倏地亮起了一點微弱卻真實的光。
***
毫無根據的承諾,因為出自特定的人之口,便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但末鎝心裡清楚,即便知曉某些既定的軌跡,他也不認為那個戴草帽的少年能獨自扳倒克洛克達爾。
這是近距離觀察後得出的結論。
然而,這場即將上演的戲劇,觀眾席上並不只有他們。
一些預料之外的看客早已就位——那群以 ** 為號的人。
有那個姓氏同樣帶著「蒙奇」
的男人在暗處,克洛克達爾精心編織的竊國迷夢,恐怕終究要曝曬在烈日下,化為泡影。
更何況,末鎝自己既然踏上了這片沙海,就沒打算空手而歸。
與惡魔果實相關的「經驗」
,是絕不能錯過的養分。
眼下有草帽一夥吸引目光,正是最好的掩護。
只要處理得足夠乾淨,將那位沙鱷魚的「養分」
悄然納入囊中,也並非不可能。
由貝利驅動的載具在無垠沙海上拖出一道漫長的塵煙,筆直地指向首都阿爾巴那。
顛簸了約莫兩個鐘頭,一片巨大的陰影終於刺破地平線,闖入視野。
那是一座從金黃沙海中拔地而起的龐然岩山,灰褐色的山體在熾烈陽光下呈現出冷硬的質感。
眯起眼睛望去,山體上部依稀能辨出密密麻麻的、如同蜂巢般的建築輪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岩壁之上——一道顯然是人工開鑿的巨型階梯,像被一柄天神揮下的巨斧劈開山體,從極高的山頂傾斜而下,末端深深楔入山腳的沙地。
那樣的階梯並非唯一,環繞著這座孤島般的岩山,類似通道共有四條。
此刻末鎝他們正面對的,是位於南面的那條。
巧合的是,這也正是反叛軍選定攻入阿爾巴那的路逕入口。
「到了,」
有人低聲說,喉嚨因乾渴而沙啞,「那就是阿爾巴那。」
岩山之巔的輪廓在熱浪中扭曲。
娜美的手指陷進戰車邊緣,指節發白。
遠處石階的陰影里,有什麼東西正在反光。
末鎝閉了下眼睛。
風把鐵鏽味送進鼻腔——不是鏽,是更稠的東西。
階梯的縫隙里淌著暗紅色的細流,像大地裂開的血管。
幾柄豁口的刀斜插在石縫間,刃口凝著黑斑。
「階梯上……」
烏索普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他往後退了半步,腳跟撞上戰車護欄。
那些橫躺的輪廓,衣物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僵硬的弧度。
薇薇的呼吸停了。
她看見石階最底處漫開的一灘污漬,正緩慢地滲進沙土。
原來血滲進沙里是這樣的——不是鮮紅,是發褐的、近乎泥土的顏色。
「已經開始了。」
末鎝的聲音很平。
他沒有轉頭,視線沿著階梯往上爬,掠過那些靜止的軀體,停在岩山頂端建築群的剪影上。
風裡有細碎的嗚咽,也許是兵器刮擦石頭的聲音,也許是別的什麼。
烏索普突然抓住自己的胳膊。
他牙齒在打顫:「他們……階梯上面……全是……」
「什麼?!」
喬巴的驚呼被風扯散。
薇薇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下的心跳又重又急,像要撞碎肋骨。
她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但下一秒,她吸進一口氣。
那口氣又冷又刺,颳得喉嚨生疼。
她看向身旁——娜美正死死盯著階梯,山治的煙掉在了地上,索隆的手搭上了刀柄。
夠了。
她對自己說。
戰車終於碾到階梯邊緣。
最近的那具軀體側躺著,臉半埋在沙里,一隻眼睛睜著,映著灰白的天光。
手指還扣著地面,指甲縫裡塞滿沙礫和暗紅。
末鎝忽然轉向他們。
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像在清點什麼。
然後他說:「如果你們已經決定要往前——那就跑起來。
用你們最快的速度。」
沒有人動。
只有風卷著沙粒,拍打在那些失去溫度的皮膚上。
烏索普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階梯太長了,想說血會滑腳,想說我們能不能繞路——但最後他只是咽了口唾沫,把話和血腥氣一起吞了回去。
娜美鬆開攥著護欄的手,掌心留下四道深紅的印子。
她看向薇薇,又看向階梯盡頭。
巴托洛米奧喉結滾動了一下。
薇薇的指尖在戰車邊緣停留了一瞬,隨後鬆開,靴底踏上了被暗紅浸透的石階。
她朝那個站在陰影里的男人點了點頭,喉嚨里滾過一句道謝,聲音輕得像片羽毛。
名字她沒有再念第二遍。
在抵達這座城之前,她已經讓那隻跑得飛快的鳥帶著信先走了。
信能不能改變什麼,她不知道,也不願深想。
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東西被她強行按了下去,她只是加快了步伐,幾乎要跑起來。
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是她的同伴們跟了上來。
長鼻子的男人在邁步前回了頭,目光釘在末鎝平靜無波的臉上。
「老師,」
他問,字句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您就……看著嗎?」
這問題懸在空中,也落在旁邊另外兩人的耳朵里。
末鎝沒有直接回答。
他的視線掠過烏索普,落在更遠處。」當心點。」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烏索普的眼睛卻倏地亮了,像是讀懂了某種暗號。
他用力地、幾乎要把脖子點斷似的朝末鎝頷首,然後轉身,追趕前面那些已經踏上階梯的背影。
末鎝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身影被石階吞沒。
一個輕飄飄的身影靠了過來,佩羅娜挨著他站定,同樣望著那個方向。
她的眼神有些空,蒙著一層薄霧,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如果戰爭喊一聲停就能停下,世上就不會有那麼多地方只剩下廢墟了。」
「是啊。」
末鎝側頭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這突然的低落。
他仰起臉,刺目的陽光扎得他眯了眯眼,「不過對這個地方來說,或許只需要一場足夠大的雨。」
「雨?」
佩羅娜跟著抬頭,天是洗過般的藍,連雲絲都找不到。
這樣的天,怎麼會有雨?她把疑問咽了回去。
末鎝不再看天。
他的目光掃過前方層層疊疊的通道和建築輪廓,低聲自語,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得找個視野開闊的高處。」
大約十分鐘後,他穿過幾條死寂的街道。
風在這裡似乎也停滯了,帶著鐵鏽和另一種更刺鼻的腥氣。
越靠近那片開闊地,聲音便像潮水般湧來——金屬瘋狂地啃咬著金屬,間歇爆開的轟鳴里,夾雜著短促或拉長的、不似人聲的嚎叫。
每一種聲音都在為某個數字畫上終止符。
他停下腳步,沒有朝廣場張望。
濃烈的氣味已經足夠描繪那裡的景象。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低矮的屋頂,鎖定在城市中心那座瘦高的鐘樓尖頂上。
在那個高度,一支槍的視線便能覆蓋腳下的一切。
「就那兒了。」
他膝蓋微曲,足下發力,身影驟然拔地而起,像一顆逆飛的石子,筆直地射向鐘樓的頂端。
鐘樓內部。
一男一女背靠著冰冷的石牆,呼吸在昏暗中幾乎不可聞。
他們的代號是艾科與伊庫,隸屬於那個以複雜紋章為標誌的組織,此刻正執行著監視任務。
女人忽然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頸側——那裡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
男人幾乎同時轉頭,視線掃過積滿灰塵的拱窗。
一道影子切開了從窗格漏進的稀薄天光。
來不及出聲,甚至來不及交換眼神。
兩人的眉心同時綻開一點深色,隨即騰起一絲灼熱後特有的淡白煙氣。
所有未出口的字句卡在喉間,成了最後一口未能吐盡的氣。
原來被 ** 貫穿的感覺是這樣的——這個念頭模糊地掠過即將沉入黑暗的意識,帶著些許職業性的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