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順風局裡的釣魚式建倉！第一口咬下去！30美元的防守！
2007年1月8日，周一，早上。
天空有一層灰藍色的晨霧，林頓來的圖書館，手上拿著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新世紀金融2006年第三季度財報的列印件，它厚得像一本小型電話簿，林頓用紅筆在封面上寫了「Q3—2006」和日期。
第二份是ABX指數BBB層級的價格走勢圖，從2006年1月到12月的周線數據，曲線在年中後就開始往下走了，持續了半年，可惜幅度很小，看不出來是下跌趨勢，主要是跌一點，它就沖高很多，然後再緩緩的跌一點，類似高位震盪吧。
第三份是全美次級貸款違約率季度報告，來自抵押貸款銀行家協會，表格里每一列的違約率都在緩慢上升著。
林頓把三份文件按順序排好，然後打開新世紀財報，翻到了第37頁，頁腳有一行小字，字號大概只有正文的一半，用的是那種你如果不仔細看，就以為是免責聲明的排版，林頓用紅筆在這行字下面畫了兩道橫線：「公司使用內部模型評估抵押貸款回購準備金，該模型假設2007年房價增速維持在5%
以上。」
隨後，林頓在上面加了注，字很小：「回購準備金計提嚴重不足，如果房價增速歸零的話，實際回購損失會是現在計提的3到5倍。」
林頓用筆尖在「5%」這個數字上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在ABX走勢圖上找到BBB層級對
應的那條線，用紅筆畫出了2006年11月、12月兩個數據點，這兩個點比上個月的點位又低了將近兩個百分點，在旁邊寫道：BBB分層價格從102跌到97，市場正在重新定價次貸信用風險，但是新世紀股價還沒有反映出來，兩者之間的差距就是利潤。
之後他就放下手中的筆，陷入沉思。
新世紀金融公司是美國第二大次級抵押貸款發放商，在2006年發放了六百多億美元的貸款。股價在2006年2月達到51.27美元的歷史最高點之後就開始下跌，目前在開盤前已經跌到了32美元左右。目前市場上大多數賣方分析師都給出了「買入」或者「持有」的評級，摩根史坦利給出的是「增持」，雷曼兄弟給出的是「跑贏大盤」，只有少數幾家小券商給出了「賣出」。
32美元，從高點下跌了接近四成，在大多數投資者看來這是抄底的機會，在他看來這是還沒有開始下跌。
他合上財務報表，閉上眼睛，腦海里很快地就形成了一條邏輯鏈條：房價增速見頂→
借款人無法再融資→違約率上升→新世紀金融的回購義務被觸發→公司需要用現金從證券化信託里回購違約貸款→現金短缺→流動性危機→破產。
這條鏈上每個節點都是確定性的事件，不是概率性的事件，唯一不確定的就是時間！
他認真的對數據進行核對。
這時索菲亞·張出現了，她手裡拿著兩杯黑咖啡，她把一杯放在林頓面前，自己坐在對面，從包里拿出AP統計課的筆記。
她問：「你昨晚幾點睡的？整理出那麼多資料。」
林頓：「熬到兩點整理出來的資料！」
索菲亞：「你畢業之前會把自己熬死。」
「不會！」林頓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笑道：「我只在關鍵節點熬夜，建倉之後就不需要了。」
索菲亞接著目光落在新世紀金融財報上，她伸手把財報轉過來，從第1頁開始翻，她看得很認真，每一頁都看挺久的，在翻到第37頁的時候，索菲亞看到林頓用紅筆圈出來的腳註，她吃驚的問：「你居然認為新世紀金融公司會破產？」
林頓：「嗯。」
索菲亞：「為什麼啊？」
林頓：「流動性危機會先來，然後破產！」想了想，林頓補充道：「我覺得時間在三到六個月之間吧！」
索菲亞一臉詫異：「你確定？」
林頓：「我不確定時間，我確定方向。」
索菲亞把財報推回去，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說道：「上次你做輝瑞的時候
說「繼續等」，浮虧34%，這次浮虧多少你會加倉？」
林頓：「前幾次，我貪期權便宜，進場時機也不太好，但這次不會浮虧了。」
索菲亞：「為什麼？」
林頓把ABX指數走勢圖推到她面前，說道：「輝瑞的空頭是跟管理層對賭，新世紀的空頭是跟宏觀趨勢對賭，管理層可以不說話，趨勢不會不運行，ABX已經從100跌到93，沒有人能在這個趨勢逆轉之前，撐住新世紀的股價。」
索菲亞：「你準備進多少啊？」
林頓：「全部！」
索菲亞的咖啡杯在唇邊停了一秒，目光呆滯：「你要拿兩百萬？」
林頓：「嗯，兩百萬！」
她沒有再問，如果一個人的決策樹已經遍歷，過所有節點，那麼站在樹外面的人唯一能做的是等結果。
時間一晃而逝，開盤後，林頓第一時間打開高盛機構帳戶的登錄頁面加載了大約三秒，他輸入帳號和密碼，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瞬間，帳戶餘額：2000000.00美元。
這是林頓資本的全部資金，現在這兩百萬要全部押進同一個方向。
他打開期權交易界面，輸入標的代碼：NEW。
新世紀金融公司的普通股，紐交所上市，期權鏈加載出來，行權價從20美元到55美元，到期日從1月到6月，他的目光在30美元行權價那一欄停下來，2月28日到期的看跌期權，權利金報價在4.85到5.15美元之間，買賣價差不算大。
「這個行權價還有一定的市場深度的！」
「性價比最高！」
他默算了幾秒，行權價30美元，權利金5美元，盈虧平衡點25美元，當前股價32美元，要跌到25美元以下才開始盈利，這意味著他買入的不屬於「股價會跌」，而是屬於「股價會暴跌」，市場在定價一個溫和下行的概率，他在定價一個尾部風險。
5美元一張，一份是一百張合約，他打算先買兩千份，也就是二十萬張看跌期權。
動用資金一百萬美元這樣，剩下的一百萬留在帳戶里，用於後續操作，或者後續再建倉，這次建倉，其實只是林頓的第一輪試探，看看市場上的對手盤多不多，猛不猛，如果有資金阻擊他的話，他會在高位繼續加倉！
其實也是釣魚吧，如果有大魚上鉤的話，當然沒有的話，就沒有吧，林頓也無所謂，反正後續他還是會加倉的，把倉位打滿去！
之前打了很多次逆風局，這次新世紀金融公司完全屬於是順風局。
他在備註欄里打字：「新世紀金融的第一筆看跌期權，邏輯是房價增速見頂，違約率
加速上升，公司內部回購模型系統性低估了損失，買入2月28日看跌期權，行權價30美元，權利金約5美元，2000份，等待催化劑，2006年Q4財報或債權人收緊融資。」
林頓的手指在回車鍵上方懸了一秒，然後敲下去。
訂單進入系統，高盛的智能路由在幾毫秒內把兩千份指令拆成幾十筆小單，分散到紐交所、費城交易所和幾家暗池.....很快屏幕上跳出一行綠色的小字：「已成交，2000份NEW2月28日看跌期權，均價4.97美元，總成交金額994000美元。」
他看了一眼時間，上午九點四十一分，紐交所開盤十一分鐘，新世紀金融今天的開盤價是32.14美元，到現在微跌了不到百分之零點三，成交量正常，盤口也沒有異常的大單進出，市場還沒反應過來。
而林頓已經用一百萬美元左右的期權頭寸，對準了全美第二大次級抵押貸款機構！
他關掉交易界面，打開Facebook，在狀態欄里打了五個字：「NEW，第一筆。」
發送。
很快，索菲亞再次詢問：「林頓，你真堅信這家公司破產嗎？」
她感覺不可能，真不可能會破產，但林頓就是押注了，還建倉了，真是.....怎麼說呢，她不理解林頓的操作行為，新世紀金融公司怎麼可能說破產就破產呢，這可是全美第二大次級抵押貸款機構！
林頓點頭：「嗯，我認為它的流動性危機一定會來，然後破產！」
索菲亞：「準確是什麼時候啊？」
「催化劑可能在三月之前出現，2006年第四季度財報在一月底二月初發布，如果壞帳率上升，回購準備金需要大幅上調，上調回購準備金會減少帳面利潤，甚至轉盈為虧，虧損會觸發債權人的保護性條款，保護性條款觸發後，信貸額度會被凍結，信貸額度凍結之後，公司沒有足夠現金回購違約貸款，後就是流動性死亡。」
他說這段話的語氣和剛才在備註欄里打字時一模一樣，沒有情緒，每個詞都精確到不需要第二個解釋。
索菲亞端起她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然後說：「你Facebook上那條狀態，公開了自己的倉位。」
「只是方向和標的。沒有數量，行權價，到期日，我這樣做的目的，主要是記錄，還有，，嗯，怎麼說呢，我希望有資金來阻擊我，把股價拉上來，然後我再加倉，也希望有投資者跟我一起幹這家公司，讓我賺錢。」
索菲亞：「可能沒有人跟你。」
林頓：「其實，我也不需要他們跟，我需要的是記錄。」林頓把筆收進書包，合上電腦，說道：「以後回頭看，會發現這就是數據，數據比記憶可靠。」
他站起來開始收拾桌上的文件，索菲亞看著他，忽然說道：「你跟我爸有點像，他也是這種說話方式，每句話都像是從PPT里摳出來的。」
林頓停下動作，看了她一眼，說道：「你爸做晶片的。」
「對，他說晶片設計和金融交易在底層邏輯上是差不多的，他說，如果處理一個系統，系統的每個節點都有輸入和輸出，那麼要做的是找到那個被所有人忽略的節點，然後在那裡放一個放大器。」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站起來說道：「我爸的原話說，「找到噪聲里的信號，，然後賭那個信號是真的，你就是在做這件事。」
「你爸是個聰明人。」
「他當然是。」索菲亞轉身往圖書館外面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道：「林頓，如果新世紀真的破產，你會賺多少？」
「看跌幅。」林頓想了想：「它的交易量小，流動性差，不過我會連續做空，至少能在新世紀金融公司上賺800萬！」
索菲亞：「期權是非對稱收益工具，虧最多虧權利金，賺起來比正股多很多，但前提是判斷正確，如果判斷錯了，這一百萬就歸零了。」
「你做輝瑞的時候浮虧最多的時候是多少啊？」
「浮虧34%」
「那時候你什麼感覺？」
「沒什麼感覺，噪音不需要反應。」
索菲亞笑了一下：「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人，所有人都覺得你在冒巨大的風險，但你自己好像完全不覺得這是風險。」
林頓笑道：「因為風險可不是波動，風險屬於判斷錯誤的概率，乘以錯誤導致的損失，波動只是市場價格在，在....尋找均衡水平時的噪聲。大部分人把波動當成風險，所以他們會在最不該賣的時候賣出，在最不該買的時候買入。」
索菲亞站在原地想了幾秒，然後點了下頭，推門走了出去。
下午一點，溫莎中學金融俱樂部的活動室。
今天待在這裡的是瓊斯·卡特、克里斯多福·惠特尼和亞歷克斯·張，三個人圍坐在靠窗的圓桌旁。
「林頓發狀態了。」瓊斯說，把手機屏幕亮給另外兩個人看，說道：「NEW，第一筆」
「NEW是紐交所代碼，新世紀金融公司。」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然後調出新世紀金融的股價走勢，32.14美元。
亞歷克斯·張說道：「他已經開始做空了。」
「我知道。」克里斯多福盯著屏幕上的K線圖，用滑鼠在2006年2月的高點位置畫了一
條橫線，開口道：「51到32，已經跌了快百分之四十，他現在的成本優勢比在51做空的人差了將近二十個點，他在追空。」
瓊斯把鋼筆放下說道：「追空的風險比頂部做空大得多，已經跌了百分之四十的股票，做空的下行空間還有多大？再跌百分之二十？三十？但反彈的風險是對稱的，如果市場突然覺得次貸沒那麼糟，這個股票完全可以彈回40以上。」
亞歷克斯問：「你覺得林頓沒算過這個？」
「他當然已經算過了」瓊斯想了想說道：「我只說這個交易和輝瑞不一樣。輝瑞只是一次性的事件，藥物的成功或者失敗，在公布的時候就已經確定了，但是新世紀金融不是一次性的事件，它屬於宏觀上的判斷，它押注整個次貸市場的系統性惡化，沒是某一個公司出了問題」
克里斯多福把電腦合上，說道：「次貸屬於宏觀層面的問題，不是某一隻股票的問題，我同意你的觀點，如果次貸真的崩盤了，新世紀金融不會是唯一倒下的，但是由於它是宏觀問題，做空單只股票的邏輯不如做空整個行業的邏輯。如果他真的認為次貸會系統性崩盤的話，那麼他應該做空ABX指數、做空建築商ETF、做空次貸發放機構的整個籃子，為什麼只挑新世紀呢？」
「因為要得到最大的非對稱收益。」亞歷克斯想了想說道：「期權做空單只股票的槓桿效率要比做空指數高很多。新世紀的股價彈性最大，它從51跌到32隻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而同期的建築商指數隻下跌了不到20%，如果次貸真的崩盤的話，新世紀可能會破產，股價歸零，歸零的期權收益非常可怕。」
瓊斯·卡特沉默了幾秒鐘之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個數字：30，盯著這個數字看了
好一會兒之後，才抬起頭來問道：「我們要不要去？」
克里斯多福搖搖頭說：「我不跟，次貸屬於宏觀經濟問題，並不是單個股票的問題，我的看法沒有改變。我父親的基金今年減少了地產相關的敞口，但是他們並沒有直接做空，這個方向的機會很難把握，你判斷對了方向但是判斷錯了時間，一樣會虧錢。期權的時間價值是真實的，每天都在消耗權利金的時間價值，林頓買的是2月份到期的期權，他只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窗口，如果催化劑在三月份才出現的話，他的期權就會到期歸零，即使判斷正確也沒有用了！」
亞歷克斯·張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機拿出來，打開林頓的Facebook頁面，盯著上面的五個字看了好一陣子，之後他說了一句：「他上次發這樣的狀態，那哪天做空輝瑞一樣。」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帳戶里有兩百萬」，瓊斯頓了頓說道：「如果他公開了方向和標的但是沒有公開數量的話，那麼他可能並沒有全部倉位，而是分批建倉，第一筆交易可能是試倉。」
克里斯多福想了想之後又說：「他留了數據痕跡，每筆交易的時間、方向、標的，在Facebook上都留下了公開的時間戳，以後回過頭看的時候，這些狀態和交易日誌都會完全對應起來，他在為自己建立一個外部審計軌跡。」
瓊斯合上筆記本說：「先觀察，新世紀股價如果降到30以下，我們就再考慮。」
1月9日周二上午。
紐交所的開盤鈴響了15分鐘之後，新世紀金融的股價就開始下跌了，32美元沒有守住，賣方掛單在31.5美元附近堆積，買方掛單稀稀拉拉的，好像被什麼東西嚇到了一樣，上午十點十四分的時候，股價觸碰到了30.12美元，但是又被一股突然湧入的買盤給託了起來，又回到了30.8美元左右。
有投資者在進行護盤。
林頓坐在溫莎中學圖書館二樓的老位置上，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打開著高盛的實時行情界面以及ABX指數的走勢圖，他看到了那波護盤資金，成交量只有五萬股左右，並不大，但是出現在30美元這個整數關口的位置上，非常精準，有人用真金白銀向市場傳遞信息：
30美元就是底線。
把ABX指數的圖放大，今天BBB級又下跌了0.3個百分點，這就意味著次級抵押貸款債券的價格還在不斷下跌，信用風險溢價也在擴大，一家做次級貸款公司的股價被托住了，但是它賣出的貸款在債券市場上的價值一直在下降，這個剪刀差遲早要合攏。
護盤資金可以支撐股價一天、兩天，甚至一周、兩周，但是不能支撐基本面。
法拉盛、北方大道、美國房屋投資公司皇后區辦事處。
周明輝坐在格雷格·馬斯特森的對面，面前有一份購房合同，這份合同是標準的紐約州住宅買賣合同模板，八頁，每一頁的頁腳都留有雙方簽字的地方，他的右手邊放著一杯已經冷卻的咖啡，左手邊是他妻子陳嘉敏上周核對過的銀行貸款文件。
首付20萬，貸款160萬，三十年期，年利率6.5%，月供10100元左右。
森林小丘上的紅磚合作公寓，三室兩衛，實木地板，落地窗朝南。
格雷格·馬斯特臉上掛著鬆弛而篤定的笑容，他拿起了萬寶龍的簽字筆，用筆尖去點合同上簽字的地方。
他微笑著開口：「周先生，你做了一個非常正確的決定，森林小丘過去五年漲了百分之六十七，你現在買入，明年這個時候再看，這個價格就是地板。」
周明輝拿起筆，在第一頁簽了名，他的手有點抖，很緊張，這筆交易的規模，180萬美元的房子，160萬貸款，月供超過他稅後月收入的一半以上。他在輝瑞當醫藥代表的收入不錯，但也沒有好到讓他對這串數字毫無感覺，他的目光落在月供數字上，停了兩秒。
格雷格注意到了，他立刻接上話頭，語調平滑得像打了幾百次腹稿：「月供看起來多，但其中三分之二是利息，利息可以抵稅，你和你太太都是高收入職業，稅盾效應會顯著降低實際支出，而且房價漲了之後，你可以做再融資，把利率壓低，月供也會跟著降，現在你要做的並非擔心月供，而是抓住利率還在低位的窗口期，美聯儲明年可能降息，但降息之前房價還會漲一波，你現在不入場，等降息之後再買，價格就不是這個價了。」
這套話術他說了十五年，每一個詞都是經過市場檢驗的，利息抵稅、稅盾效應、再融資窗口、降息預期，這些話在邏輯上都成立，在數據上都能找到支撐，他沒有在騙人，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說的東西。
周明輝簽完了所有文件，把筆放下，格雷格收起合同，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一
張名片和一份信貸產品介紹。
「對了，周先生，上次我們聊到股票，我的建議是，你可以考慮用這筆資金做一些更主動的配置。」他把名片推過去。名片上印著：新世紀金融公司，崔斯特·多諾萬，高級信貸專員。
「崔斯特是我的老朋友，新世紀金融的金牌貸款顧問，他經手的貸款從來沒有出過問題，我建議你先申請一筆房屋淨值信貸額度，用你新買的房子做抵押，大概能批十萬美元左右。這筆錢平時不需要動，放在那裡做安全墊，萬一什麼時候急用現金，不用賣股票。」
周明輝接過名片，翻到背面，背面上印著新世紀金融公司的GG語：「讓每一個家庭擁有自己的房子，這是新世紀金融的使命。」GG語下面是崔斯特的直線電話和一個電子郵箱地址。
他開口：「房屋淨值信貸？我現在還沒還完房貸，又加一筆債？」
格雷格笑道：「這不屬於債，屬於你的流動性現金。你新房子價值180萬，首付20
萬，貸款160萬，等明年房價漲到200萬，你的淨值就是40萬。這40萬淨值放在那裡不產生任何收益，等於是死的。你用房屋淨值信貸額度把它激活，拿出一部分來做更有收益的配置，你的錢在為你工作，而不是你在為錢工作。」
這套話術也是經過市場驗證過的，在2003年的時候格雷格就已經開始向客戶推薦這套組合拳了，買房、拿淨值信貸、用信貸資金去投資收益更高的資產。在房價上漲的時期，該策略看上去很完美：房子在漲，股票在漲，信貸利息小於投資收益，中間的利差就是無風險套利。那麼房價下跌了怎麼辦？房價怎麼會下跌呢？從二戰結束到現在，紐約房價一
直都在上漲，並且沒有出現過下跌的情況。
周明輝不是容易被話術說服的人，在輝瑞做了十年醫藥銷售之後，他每天都要跟醫生、醫院採購主任、藥房經理打交道，這些人都是被各種推銷話術轟炸慣了的老手，他對銷售話術有著本能的警惕。
輝瑞的虧損是心裡還沒有癒合的一道傷口，現在格雷格跟他說可以把剩下的錢用來做「更主動的配置」，這句話正好戳中了他心裡的那道傷口。
當天下午，他和格雷格一起去到了新世紀金融皇后區辦事處。
崔斯特·多諾萬從工位後面站起來迎接他，崔斯特的桌子上堆滿了貸款申請表，電腦屏幕上是新世紀內部貸款審批系統。工位隔板上有一張兒子、女兒的照片，兩個孩子笑得露出了豁牙，背景是陽光燦爛的公園。
崔斯特和周明輝握了握手，把周明輝請到對面坐下，他的笑容不像格雷格那樣「銷售，多了些技術人員的務實。
「周先生，房屋淨值信貸額度的邏輯其實很簡單，你房子的價值是180萬，貸款餘額是160萬，淨值是20萬，按照新世紀的信貸標準，你可以申請淨值百分之五十的信貸額度，也就是十萬美元。這十萬美元不是債務，而是你的額度，你不用的話就不會產生利息。用之後才開始計息。利率為優惠利率加0.5個百分點，目前大約是7.5%，比信用卡便宜，比個人貸款便宜。你手上有一筆額度，可以隨時調用」
周明輝：「我並沒有打算要使用」
崔斯特·多諾萬：「當然，但是先批下來，放在那裡，等你用的時候不用再走一遍審批程序。這個額度放一年不使用的話，只收取很少的年費，非常保險崔斯特從文件夾里拿出一張表格，推到周明輝面前，並且說：「你填一下基本信息，我的信用評分可以直接調取，不需要你再提供其他的材料。」
周明輝拿起筆來填寫表格，填了一半的時候就給自己的老婆發了一條信息，說了一下新世紀金融公司，他們公司的房貸是這家公司的，現在授信額度是10萬美元，催著他去買新世紀金融公司的股票，不一會兒他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陳嘉敏發來的簡訊是：「不要買！我看到一個財經小網站上說它存在財務風險」
他對崔斯特先生說：「崔斯特先生，這個額度申請我暫時不簽字。」
「為什麼呢？」
「我太太說了一些有關新世紀金融財務風險的事情。」
崔斯特的表情變了，但是很快又恢復了。
「周先生，你太太的信息來源是什麼？如果有關財經新聞的話，我已經看過所有關於新世紀的報導了。我們公司的股價從51跌到30，但是你要看清楚為什麼下跌，2006年全年美聯儲加息四次，房貸利率一路上漲，整個行業的貸款發放量都在減少，這是周期性調整，並不是結構性問題。周期性調整之後，股價就會見底，見底了就代表著反彈！」
他從抽屜里拿出了雷曼兄弟上周發布的研報，上面印有雷曼的標誌以及「新世紀金融：買入」的評級，他把研報放在了周明輝面前，並且指著研報上紅色方框裡的數字，說道：「雷曼兄弟給出的目標價是48美元，他們對新世紀第四季度的貸款發放量、不良貸款
率、回購準備金比率進行了分析，得出結論是市場對於次貸風險的擔憂過大。風險被定價在了恐慌之中，而不是數據之中。現在的30美元是情緒低點而不是基本面低點，所以這裡就是底部！」
崔斯特在30美元處畫了一條線，說道：「我自己錢也到了這裡。上周我用50萬在小券商上用三倍槓桿，總共150萬的倉位，買進了新世紀金融的股票。格雷格上周也投了40
萬，三倍槓桿，120萬，我們用的是自己的真金白銀來投票，周先生，你剛剛在森林小丘上買了一套房子。你認為這個社區將來會怎樣發展？房價是上漲還是下跌？買新世紀的股票就是押注這個社區的將來，押注像你這樣努力工作、希望有自己房子的家庭的將來。」
周明輝沉了片刻之後，之後他就拿起手機來到走廊上給陳嘉敏打電話。
「嘉敏，在林家嗎」
「林曼姐讓我幫她整理家族基金會上個月的支出報表！你收到了我發的信息了嗎？」
「看到了，但是雷曼兄弟的分析師給的是買入評級。他們認為現在的最低價格是30美元。而且我新世紀這邊的貸款專員自己用50萬買進了這隻股票，三倍槓桿，地產經紀人也買了40萬，三倍槓桿，他們都是這個行業做了十幾年的人。」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陳嘉敏說：「你等等。」
她把手機放下來之後就去了客廳。林曼坐在落地窗邊的書桌前，面前有一本會計教材以及陳嘉敏上周布置的習題。
「林曼姐，我想問林頓一個問題，我老公正在考慮購買新世紀金融的股票，林頓在做
空這隻股票，對嗎」
林曼抬起頭來，放下手中的筆，拿起桌子上的座機給林頓打電話，按了免提，打了兩下，林頓接起了電話。
「媽！」
「兒子，陳嘉敏的老公周明輝想要買新世紀金融的股票，你是在做空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之後林頓的聲音傳來：「告訴他，不要買。該公司的回購準備金非常少，它內部模型假設房價上漲百分之五以上，如果房價增速歸零，回購損失將達到計提的三到五倍。流動性危機會在回購損失被揭露之後發生，破產是大概率事件，具體的日期不確定，但是方向是確定的。」
陳嘉敏對電話說道：「明輝，你聽見了沒有？」
電話里周明輝的聲音頓了一下：「聽到了。」
走廊里，周明輝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然後走到崔斯特的工作位前說：「我老婆僱主的高中兒子在做空新世紀金融公司————他是金融天才，15歲的時候就做空輝瑞賺了不少錢，他說新世紀金融公司要破產！」
「周先生，難道是因為一個————」格雷格頓了頓，好像在斟酌用詞，然後露出一個帶點無奈的笑容，說道：「一個高中生的建議，就放棄已經被華爾街各大投行驗證過的投資機會嗎？」
崔斯特把雷曼兄弟的研究報告往前推了一點，對周先生說道：「周先生，我能理解你的擔心。但是你要想清楚一件事情，你現在不買，股價反彈到40以上的時候，你會怎麼想？你會後悔在最低點的時候沒有勇氣。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了，2002年網際網路泡沫破滅之後，在底部買入的人後來賺了五倍、十倍，而那些在底部猶豫的人則永遠錯過了那波。
新世紀金融現在的股價就是2002年納斯達克的時候。它被低估了、被誤殺、被情緒壓到了地板之下，此時買入就是抄底、就是撿錢！」
格雷格打開股票交易軟體，把屏幕調到周明輝可以看到的位置，上面顯示他今天剛剛加倉的一筆新世紀的股票，買入價格是30.1美元，成交金額是十萬美元，目前三倍槓桿，總共買入了120萬美元。
「周先生，今天早上我又加了十萬，你看到了嗎？我是在加倉，並沒有賣出任何一個我不相信的產品，我和你一樣在做同樣的選擇，你買房子，我賣房子，你買股票，我買股票。押的是同一個方向：皇后區房價還會繼續上漲，美國房地產市場還會繼續上漲，新世紀金融的股價也會回到它應該在的位置上！」
周明輝看著屏幕上的成交記錄，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拿起筆，在房屋淨值信貸額度申請表上簽了字，並且說：「額度申請我簽字了，股票我不買。」
格雷格的眉毛一跳，但是很快又恢復了笑容：「沒有關係，周先生，投資決策永遠都是你的，額度批下來之後，你可以不用一直放在那裡，我說了，那是保險。」
崔斯特把申請表收好之後把文件放進了檔案夾里。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變化，在周明輝轉身離開之後，和格雷格對視了一眼。
那個意思就是：又少了一個抄底的人。
格雷格和崔斯特兩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等到周明輝走遠之後，格雷格才說話。
「高中生看了幾份列印件，就敢去做空全美第二大次級貸款機構，他以為自己是誰？」
「雷曼兄弟的目標價為48美元，摩根史坦利的評級為增持。這些分析師每年可以拿到上百萬美元的薪水，手下有幾十個研究員為他們提供數據，在圖書館裡看免費財報的高中生和他們相比，你覺得誰更可信？」
「我相信自己的錢。」崔斯特手指輕輕一按，就打開了自己帳戶上的持倉情況。新世紀金融的成本均價為30.4美元，倉位市值150萬美元，其中100萬是借來的，三倍槓桿的意思就是股價下跌33%的時候，他所持有的本金就會歸零。
「我所有的錢都投在了這隻股票上，我沒有給自己留後路，因為我本身就是新世紀金融公司的員工。我每天坐在這張桌子後面，向客戶解釋這家公司的貸款產品很安全，它的風控模型很可靠，它的未來很穩定，如果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話，我又怎麼能讓客戶相信呢？」
格雷格點了一下頭說道：「同樣的邏輯，我在皇后區賣了15年的房子。這十五年來每一個跟我說「等房價跌了再買」的人，最後都以更高的價格買到了房子，或者到現在還在租房，房價從來沒有下跌過！從二戰結束到現在，六十年的時間裡，紐約房價的年均增長率達到了百分之五。沒有泡沫只有趨勢，趨勢不會因為一個高中的學生畫了一條線就改變方向，我買了股票，三倍槓桿。新世紀金融破產的話，我這40萬就沒了。但是說它可能會破產呢？全美第二大次級貸款公司，六百億貸款額，雷曼、摩根史坦利給它做市，它會破產嗎？如果真的發生這樣的事情，那麼破產的就不僅新世紀了，而是整個美國的金融體
系！」
他站起來拍拍崔斯特的肩膀，笑著說：「三個月之後，等新世紀的股價回升到四十以上的時候，你再回頭想想今天周明輝的表情。他一定會後悔的，而我們已經賺到了！」
同一天下午，在溫莎中學金融俱樂部。
瓊斯·卡特更新了新世紀股價頁面，30.12美元，之後又反彈到30.8，他發現反彈的成交量大約有五萬股，時間集中在上午十點十四分到十點二十三分之間，這是有目的的大單護盤，不是散戶情緒所引起的反彈。
「有人用30美元來防守。」把屏幕給克里斯多福看，並且說：「看這個成交量脈衝，護盤資金。」
克里斯多福看了一眼之後，就打開了新世紀的日線圖，並把時間軸拉到了三年之前，也就是2004年到2006年2月這段時間裡，這條曲線是陡峭上升的，從十幾美元漲到了五十一美元，從2006年2月到現在，它則是鋸齒形下降，每次跌到一個整數關口都會出現短暫的反彈，之後又繼續下跌，40美元有人護過，35美元也有人護過，現在到了30美元。
每次護盤都是成功的，每次成功之後都會下跌，這可能是階梯式的出貨，機構在每個平台出貨，讓散戶接盤，然後撤掉托單，等到股價滑到下一個整數位再重複他把時間軸再拉長一些，在K線圖上用滑鼠畫出一條下降趨勢線，把6月和8月的高點連接起來，這條趨勢線一直延伸到1月，並且正好壓在32美元附近。
「林頓的空單建在32—30之間，他選擇的位置正好是這條趨勢線的上沿，他可能會等待30美元破位，破了30，下一個支撐位是25，破了25，就是20，20以下沒有支撐，因為新
世紀的帳面淨資產大概在15—18美元之間，但是如果回購損失真的像林頓所說的那樣嚴重的話，淨資產可能會被全部抹掉。」
亞歷克斯·張：「所以你們兩個，一個不跟著，一個覺得他會賺。」
「我沒有說他會賺錢。」克里斯多福頓了頓說道：「我說他選擇的時間很好，但是時間好並不等於結果好。如果護盤的資金很多，或者第四季度的財報比預期的好，或者美聯儲突然發出降息的信號，那麼他的期權到期就等於廢紙。期權的權利金就是沉沒成本，時間就成了他的敵人而不是他的朋友！」
亞歷克斯：「你總是很小心的！」
「這就是風險和收益不匹配！」克里斯多福關掉電腦，站起身來去拿外套，接著說道：「他押的是一個尾部風險事件，發生的概率很小，但是賠率很高。該策略從數學上沒有問題，但是大部分採用該策略的人，最終都會因為等不到尾部事件而逐漸虧光權利金。
策略是對的，但是時間不對，只有極少數人才能恰好踩到那個時間點！」
他穿好衣服，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加了一句：「如果他踩到了的話，那就是第二個輝瑞了，但是他能做對兩次嗎？第一次是運氣，第二次就是模式了！」
金融俱樂部的活動室里只剩下瓊斯和亞歷克斯兩個人，瓊斯打開筆記本，在新世紀那一頁的最後一行寫了一個字：等。
「觀望！」
亞歷克斯點點頭，然後兩個人就各自收拾東西離開了。
傍晚時分，曼哈頓中央公園的頂層複式公寓。
陳嘉敏把上個月家族基金會上支出的帳單整理好放在了客廳的茶几上。報表上房租、
日常開銷、她的會計服務費、林曼的教材和課程費用都寫得一清二楚。後面都有電子發票的編號，她是以獨立contractor的身份給林頓家族基金會做會計工作，每小時一百美元，每天四個小時。這份工作收入比她在中型會計師事務所做副經理的時候要高得多，而且工作時間也自由很多，另外林曼是她見過的最認真的學生。
林曼坐在落地窗邊的書桌前，面前有一本會計教材、一本習題集。今天早上她做完了所有的財務報表分析練習題，全部都做對了。陳嘉敏批改的時候寫了一個「e
cellent」，又加了一句評語：「你數字的感覺是我見過最好的，你應該去考CPA。」
林曼只是笑了笑，她明白自己的徵信記錄代表的意思是什麼，正規的考試報名、資格審核、職業註冊等等，都需要一份清白的信用報告，而她卻沒有！但是這並不妨礙她繼續學習！知識本身並不需要有信用記錄。
陳嘉敏：「林曼姐，周明輝剛才告訴我，他簽了房屋淨值信貸額度，但是沒有買新世紀的股票，他聽了林頓說的話.....」
「好的！」林曼合上書本，起身走到茶几前坐下來，拿起茶壺給陳嘉敏倒了一杯茶，接著說：「你先生很聰明，聽勸是投資者的第一品質，大多數人都死在「不聽勸」上。」
陳嘉敏接過茶杯，小心地問道：「林曼姐，這裡一個月的租金是多少？」
「五萬美金！」
「習慣了嗎」
「已經習慣了！」林曼放下茶杯，說道：「每天早上醒來，落地窗外就是中央公園，我在皇后區的地下室住了六年，六年間每天醒來，窗外只有一堵磚牆，牆上長滿了霉斑，現在每天醒來能看到樹、能看到湖、能看到天，但是我不確定這是不是習慣，每天早上看到這扇窗，我還是會愣一下，它太大了，大到讓我覺得不真實。」
陳嘉敏低頭看手中的報表，沉默不語，她知道那種「不真實」的感覺，當你從底層往上爬的時候，每一步都是在不確定中前行，你不知道腳下是階梯還是陷阱。
她問：「你的兒子說新世紀會破產，如果新世紀真的破產了，那麼之後又會怎麼樣呢林曼平時也在學習經濟金融，在和林頓的日常交流中也學到了很多東西，她說：「接下來將會出現更大的崩塌，並不是新世紀金融公司一家的事情，還有整個次貸鏈條的崩塌！」林曼想了想之後又說：「我兒子曾經跟我說過，這個系統是建立在房價永遠上漲這個假設之上的。如果房價不再上漲的話，那麼鏈條就會從最脆弱的地方開始斷裂。次級貸款是這條鏈條上最薄弱的一環，新世紀就是這條鏈條上最脆弱的公司，他會先咬住最薄弱的地方！」
陳嘉敏沉默了片刻之後說道：「那麼我明天就告訴他。」
「你先生已經做出了決定！」林曼想了想說道：「你今天晚上給他說一聲，讓他不要買新世紀的股票。不需要去說服他，只要確認就可以！」
法拉盛，晚上8點。周明輝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放有兩份文件，一份是已經簽字的購房合同，另一份則是剛剛獲得批准的房屋淨值信貸額度確認函。把電視調到靜音模式，CNBC的屏幕上顯示著今天股市的情況，新世紀的收盤價為30.42美元，他的手機上收到了陳嘉敏發來的信息：「你沒有買，就很好。林頓說方向已經確定，但是日期不確定，所以不要做出和這家公司有關的任何金融決定！」
他把簡訊看了五遍。
他沒有去買新世紀金融的股票，但他簽字的那份購房合同，160萬貸款，加上10萬美元的房屋淨值信貸額度，所有這些錢，源頭都是銀行和信貸機構，如果新世紀金融破產，如果林頓說的系統性崩潰真的發生，這些錢會怎麼樣？他的月供會怎麼樣？他的房子會怎麼樣？
長島納蘇縣，格雷格·馬斯特森家的書房裡。
格雷格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他的券商交易界面。新世紀金融，買入均價30.15美元，持倉市值120萬美元，其中80萬是借來的。三倍槓桿意味著只要股價跌破20美元，他的本金就全部歸零，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盈虧數字，從建倉到現在，股價波動了不到一個點，還看不出什麼，但這才是第三天，他拿起手機，給崔斯特發了條簡訊：「今天30美元防守成功，底部確認。」
崔斯特的回覆在三十秒後出現：「同意，等發貸款數據，數據出來就漲。」
格雷格把手機放下，關上電腦屏幕，書房暗下來，只有走廊夜燈的一點微光從門口滲進來。他站起來走到女兒的房間門口，門半開著，艾米麗睡得很沉，一隻胳膊摟著一隻已經磨掉毛的泰迪熊，他站了片刻，輕輕把門帶上，然後走進主臥，妻子麗莎還沒睡，靠在床頭翻一本牙科診所的行業雜誌。
「今天怎麼樣？」她問。
他說道：「很好，又加了一筆，明年這個時候，我們換一輛車，X5。」
她笑了一下，關了燈。
曼哈頓複式頂層，林頓房間，他合上筆記本電腦，他今天總共買了2000份新世紀金融2月28日看跌期權，成交均價4.97美元，總成本99.4萬美元，帳戶里還有一百萬美元現金。
新世紀金融跟輝瑞不一樣，輝瑞的死穴是一隻藥的臨床試驗數據，變量的確認方式清楚明確，結果在公布的那一刻就鎖定了，新世紀的死穴是次貸違約率的持續上升和回購準備金的不足，這是一個漸進的過程，沒有人知道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會在什麼時候落下。
可能是下周，可能是下個月，也可能是三月，2月到期的期權只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窗口，如果他判斷的方向對但時間錯，這將近一百萬美元的期權權利金會在期權到期日歸零。
當然他選擇2月到期，不是隨機的。全美次級貸款發放機構通常在一月下旬到二月初發布第四季度財報，新世紀金融的財報日期按照往年慣例推算，應該在1月底到2月上旬之
間，第四季度的數據會包括2006年最後三個月的貸款拖欠率、提前償還率和回購數據，而2006年第四季度正是房價增速從正轉負的第一個完整季度，加州、佛州、內華達和亞利桑那這四個次級貸款大州的房價環比增速都在第四季度跌破了零。
他在賭第四季度財報會暴露回購準備金計提不足的問題，如果他的判斷正確，新世紀的財報會讓市場開始恐慌性重估次級貸款機構的風險，恐慌會壓低股價，越接近財報日，時間衰減對期權價值的影響越大，但如果股價在財報日前就跌破30美元，期權的內在價值會抵消時間價值的損失，如果股價在財報日暴跌，這筆交易就會變成第二個輝瑞。
他在Facebook狀態欄里又打了幾個字：「邏輯不變，繼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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