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整理27號試驗株的葉片。
培養皿內的清水透亮，根系如銀絲般舒展。
他調整支架，不讓草莓的莖葉觸碰到水面。
這不是怕染病。
他是怕生根。
大多數人常見的繁育方式，是「匍匐莖壓根」。
草莓長出長長的匍匐莖，垂到土裡，接觸水分和土壤，便會生出新根，長成一株新的幼苗。
那是「營養繁殖」，本質上是克隆。
長出來的草莓，基因與母本相似。
適用於大規模生產育苗，快且穩。
但李旭現在是在育種。
育種需要種子，也就是「有性繁殖」。
匍匐莖長出來的苗，是母本的延續，無法通過基因重組產生新的變異。
只有通過有性生殖結出的種子，才能在下一代中驗證性狀的穩定性。
李旭要的是一個能夠穩定遺傳、甚至可以進一步優化的品種。
如果只是靠克隆，品種會隨著代數增加而退化。
所以，必須讓27號試驗株保持生殖生長的狀態，集中養分結出最優質的果實，而不是讓它滿地爬藤生根。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
3顆摘下來的成熟草莓，終於有了變化的跡象。
草莓這種水果，極其嬌貴。
常溫下，未清洗的成熟草莓放一兩天就是極限。
若是趕上夏天的潮濕或高溫，可能不到幾個小時就會變軟、出水，長出白毛。
但27號試驗株結出的草莓表現驚人。
直到第三天下午，它的表皮才微微失去光澤，開始變軟。
這意味著，在沒有任何保鮮劑的情況下，它的常溫貨架期比普通草莓延長了一倍以上。
而放在冰箱冷藏層里的那一盒，表現更誇張。
李旭每天去觀察。
第七天，依然鮮紅挺拔。
直到第十天，果柄處才出現了一絲萎縮的痕跡。
「耐貯存性，滿分。」
李旭在筆記本上重重地劃了一個圈。
這對運輸來說，簡直是降維打擊。
……
半月過去。
「星空477號」白菜的M3階段也迎來了大豐收。
烈日下，李旭全家總動員。
李寶勝和王桂花雖然嘴上嘟囔著「讀大學回來種地」，但干起活來比誰都認真。
他們幫忙採收乾枯的種莢，揉搓出黑褐色的種子。
一畝地的產量非常可觀。
李旭從中挑選出顆粒最飽滿的一小袋。
他打包好，快遞寄往了京城的「種子質量檢驗測試中心」。
那是全國農業技術推廣服務中心籌建的權威機構。
他需要一份官方的DNA指紋分子檢測報告。
這是備案的「准生證」。
寄走種子後，李旭沒歇著。
重新翻耕了試驗田，施入腐熟的有機肥。
M4階段實驗，正式拉開序幕。
這是最後一次大規模田間實驗。
只要這一代白菜的性狀依舊如前三代那樣整齊、抗寒、清甜，且不發生分離。
那他就擁有了大規模留種的資格。
到那時，白菜種子也將合法上市。
一直忙到白菜苗破土而出。
李旭回家，抽出空來，打開電腦，登錄「全國非主要農作物品種登記平台」。
在新品種登記頁面。
姓名、品種名稱、育種過程、親本來源……
他按照指引，一項項填報。
最後，滑鼠點擊「一鍵提交」。
資料划過網絡，進入了省級農業農村部門的後台埠。
「呼——」
李旭靠在椅背上，長舒一口氣。
接下來是漫長的線上審核。
如果初審通過，後續還會有專家進行線下實地核驗。
不過時間剛好。
等審核人員過來時，這一批M4白菜正好長成。
那將是最好的現場證物。
……
京城。
農大。
薛樹恆教授的辦公室內，空調吐著涼氣。
他看著眼前的張薇，眼神中滿是欣賞。
張薇跟他讀了兩年研，雖然在獨立品種研發上欠缺了一點運氣，但基礎紮實，心性沉穩。
「張薇，我推薦你去個地方實習。」
薛樹恆放下茶杯，笑著說道，「種子質量檢測中心。那是全國農業技術推廣服務中心的直屬機構，平台高。你師兄劉浩東在那裡，他去年畢業過去的。」
張薇心中一跳，臉上難掩激動。
「檢測中心？老師，那地方很難進的。」
薛樹恆擺擺手：「你的履歷夠了。我去疏通一下關係，你先在那邊實習，表現好了，畢業直接留在那。那裡是種業的『裁判所』，能看到全國最頂尖的種質資源。」
張薇感激不盡。
老師在給她鋪路。
薛樹恆笑道：「你有天賦，只是差了點機緣。在那邊多看多學，對你以後搞研究有好處。去準備畢業論文吧，明年你就能順利拿學位了。」
「謝謝老師。」
張薇離開辦公室，隨後去辦學校的證明。
過了兩天，一切辦好。
她拎著行李就去了檢測中心。
高大上的實驗樓，潔淨度極高的實驗室。
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行色匆匆。
劉浩東看到張薇時，眼睛瞬間亮了。
學農的圈子，放眼望去全是飽經風霜的漢子。
張薇這種長相清秀、氣質出塵的「美女研究員」，簡直是稀缺資源。
「師妹，歡迎歡迎。」
劉浩東非常熱情，親自帶她去見了部門領導。
張薇被分配到了非主要農作物檢測室，歸劉浩東帶。
「薛老師特意交代了，讓我好好帶你。」
劉浩東一邊走一邊介紹，「咱們這兒主要是做分子檢測。很多種子公司、科研單位，甚至個人，為了登記品種，都會把種子送來。」
他帶著張薇逛了一圈。
重點介紹了一些儀器使用。
這裡的很多儀器，她在學校實驗室就摸過，上手極快。
很快，劉浩東就忙得腳不沾地。
夏季是收種季，送檢的樣品堆積如山。
「哎呀，這些大公司的品種其實都大差不差，就是走個流程。」
劉浩東一邊盯著機器數據，一邊抱怨，「最煩的是一些個人送檢的，往往是些土品種，數據亂七八糟。張薇，這幾個個人的申請你處理一下，做個DNA指紋分子比對就行。」
張薇點點頭，接過一袋快遞。
拆開包裝，裡面是一個透明的小塑封袋。
黑褐色的白菜種子圓潤飽滿。
裡面附帶了一張簡單的說明和申請單。
申請人一欄寫著：李旭。
地址：風城市……
「嗯？」
張薇一愣。
這個名字，這個地址。
「不會這麼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