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真剛回到安平街的宅子外,便看到巷口停著一輛黑色福特轎車。
車門旁,顧言之一身剪裁得體的長衫,手裡拿著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正來回踱步。
看到陸真,顧言之猛地停下腳步,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大喜之色。
「陸兄!」他快步迎上來。
「顧兄這麼晚過來,是有急事?」陸真問。
顧言之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但語氣里的激動根本掩不住。
「我突破了!練力後期!」
他摺扇一合,用力拍在手心。
「正好資料也幫你整理齊了。走,今晚聚福樓,我做東,咱們好好喝兩杯!」
陸真看著他興奮的神色,微微點頭。
兩人沒有帶隨從,徑直坐車去了聚福樓。
二樓臨街的雅致包廂內。
門一關,便將外頭的喧鬧和江風徹底隔絕。
八仙桌上,擺著剛切好的燒鵝,一盤醬牛肉,兩碟下酒的涼菜,還有一壺溫好的上等花雕。
包廂里只有他們兩個。
顧言之親自給陸真滿上酒,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練武之人氣血旺,喝這等烈酒便如喝水。
「痛快!」他臉色微紅,長吐了一口氣。
陸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他目光落在一旁桌面上的那個牛皮紙袋上。
「陸兄要的東西,全在裡面了。」顧言之擦了擦嘴,伸手將紙袋推了過去。
陸真解開繞線,抽出裡面厚厚的一疊信紙。
借著包廂里明亮的洋罩燈,他低頭靜靜翻看。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關于洋城各方勢力的詳盡底細。
洋城很大。
地界劃分上,分為東南西北四個城區。
在四個城區正中央,則是防衛森嚴的內城區。
除此外,臨江最繁華的一大片地段,是各方洋人的租界。
整個洋城的真正霸主,是四大家族。
陸真一頁頁翻過去。
四大家族的核心,根本不在外圍四區,而是全部盤踞在內城區和租界之中。
資料上寫得很明白。
在如今這個世道,其他大城池的租界,華人根本連插手的資格都沒有,只能淪為底層。
但洋城不同。
洋城的華人勢力,出奇的強勢。
在這裡,是四大家族和洋人共治租界。這是硬生生靠拳頭和底蘊打下來的規矩,洋人也不敢輕易造次。
「四大家族....」陸真目光微斂。
資料里,四大家族分屬兩大陣營。
最強的一家,便是肖家。
傳統武道世家,底蘊深不可測。
另一家傳統武道大族,是霍家,同樣高手如雲。
而剩下的兩家,則是新崛起的新貴。
周家,鄭家。
這兩家,全都是徹底倒向西洋人的「異武家族」。
靠著高階獸血藥劑和西洋蒸汽戰械,硬生生在短短十幾年間,擠進了四大家族的行列,與肖、霍兩家分庭抗禮。
包廂里很安靜。
只有陸真翻動信紙的細微沙沙聲。
顧言之捏著酒杯,夾了一塊醬牛肉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開口。
「咱們現在所處的東城區,其實就是肖家的勢力範圍。」
他看了看陸真,也不遮掩。
「實不相瞞,我們顧家的通江商會,能在水路和東城區把生意做這麼大,背後....其實也是倚仗著肖家。」
陸真放下手裡的信紙。
「這麼看,想要往上走,拿到更好的武道資源,最好的法子就是加入肖家?」
說話間,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抹高不可攀的倩影。
肖家天驕,肖玉卿。
顧言之聞言,收斂了臉上的笑意。
他放下手裡的酒杯,神色正了正。
「理論上是這樣。肖家底蘊最深,好東西最多。但這路,不好走。」
「肖家家大業大,門客如雲。陸兄雖然天生神力,戰力驚人,但去了那種龐然大物里,未必會被放進眼裡。或者說,他們不一定會真正重視你,頂多給個看門護院的尋常差事。」
寧為雞口,不為牛後。
陸真懂這個道理。
一步慢,步步慢。若是拿不到核心資源,去了也是虛耗光陰。
「所以,我今天給陸兄準備了另一條路。」顧言之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
「國府設在洋城的軍武體系——鎮戍局。」
他目光灼灼,盯著陸真。
「這地方,專管城外荒野的變異凶獸,還有戰時的地方協同調動。是個實打實拿命搏前程的兇險地界。」
「但好處也顯而易見。」顧言之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只要武道修為到了練力後期,就能考核加入。
裡面全憑軍功和貢獻說話。只要你敢拼,斬的凶獸夠多,什麼高深內練法,什麼上年份的寶藥,都能拿貢獻換出來。極其公平。」
陸真端起面前的殘酒,一飲而盡。
酒水入喉,化作一線火辣。
「好地方。」
他放下酒杯,目光澄澈,看著對面的顧言之。
「不過,顧兄。這地方打著國府軍武體系的名頭。可眼下這兵荒馬亂的世道,國府的政令怕是連這十里洋場都出不去。」
「這鎮戍局,背後說到底,還不是那幾大家族在伸手把控?」
顧言之聞言,並不遮掩。
他點了點頭,嘆了口氣。
「確實如此。什麼國府體系,如今早成了各大勢力的角斗場。洋城的鎮戍局,大半個盤子其實都捏在肖家和霍家手裡。」
他用指尖蘸了點酒水,在桌上畫了一道線。
「我們進去,因為通江商會的背景,必然會被打上肖家派系的烙印,要站隊肖家。這是避不開的。」
「但這和直接去肖家做門客,有著本質的區別。」
「掛著軍武體系的皮,終究是公家的人。凡事留了一線餘地,不用簽那種死心塌地的賣身血契。日後若有變故,退步抽身,也遠比家奴容易得多。」
陸真明白了。
既能拿到最核心的資源,又能最大限度保住自身的獨立。
「我懂了。」
陸真將桌上的牛皮紙袋重新卷好,貼身收入懷中。
「明日一早,我們同去。」
顧言之摺扇一展,欣然起身。
「一言為定。」
...
安平街到了晚上,很安靜。
陸真到了自家那座三合院門前。
聽到動靜,沈雲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身。
自從那夜之後。
雖然兩人沒辦什麼明媒正娶的儀式,但在她心裡,自己已經是這陸家的內人了。
「回來了?」她迎上前,極其自然地伸手,替陸真脫下沾了夜露的外套。
「嗯,和顧家大少爺喝了點酒,多聊了幾句。」
陸真回道。
「身上都涼透了。鍋里還溫著水,我去給你倒盆水燙燙腳。」
沈雲動作麻利,轉身去了灶房。
不一會兒,便端著一木盆冒著熱氣的水走了出來。她伸手試了試水溫,放在陸真腳邊。
她沒有避嫌,甚至極其自然地蹲下身,伸手便要替陸真脫去沾了些泥的黑布鞋。
裡屋的門帘被掀開。
小妹陸婉探出個腦袋,烏溜溜的眼睛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偷偷抿嘴樂了。
「哥,你可算回來了。嫂子剛才還念叨,怕你在外面喝多受了風寒呢。」
「嫂子」這兩個字,陸婉叫得極為順口,脆生生的。
沈雲聽到這稱呼,原本微紅的臉頰頓時紅到了耳根,嗔怪地瞪了陸婉一眼。
「死丫頭,就你耳朵尖,還不快回屋睡覺去。」
話雖這麼說,但她眼角眉梢的笑意,卻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陸婉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放下門帘,縮回屋裡去了。
陸真把雙腳泡進滾燙的熱水裡。
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