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尖嘴猴腮的跟班走上前,假模假樣地翻了翻桌上的名冊。
他抬起頭,衝著顧言之陰陽怪氣地拉長了聲調。
「顧少爺這力氣是不錯,符合咱們的招人標準。不過嘛……」
「不過什麼?」顧言之眉頭一皺。
鄭虎插著兜走上前來,眼底滿是戲謔的冷意。
「不過咱們第三所,最近人員調配滿了,暫時沒有多餘的編制給你。」
他看著顧言之,拿腔拿調地打著官腔。
「顧大少,這世道艱難,地主家也沒餘糧啊。要不您受累,去南城或者北城的局子跑幾趟,碰碰運氣?」
鄭虎提高音量,大聲嘲弄。
「多跑跑,權當是鍛鍊氣血了,哈哈哈!」
周圍的幾個穿著普通灰底制服的手下頓時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哄堂大笑。
顧言之臉色瞬間鐵青。
八百斤的石鎖舉了,標準達到了,卻被一句冠冕堂皇的「沒編制」當眾戲耍。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但他沒有動手。
這裡是鎮戍局。對方是穿著玄黑錦緞、佩戴赤銅猛虎牌的明勁差頭,代表著軍武體系的顏面與威嚴。
一旦強行發作,那就是「衝擊軍武」的死罪,不但他自己得折在這兒,連帶著顧家都要有麻煩。
顧言之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鐵青慢慢退去。
「陸兄。」
「算了。」
「形勢比人強。這裡是他們的地盤,鬧起來吃虧的是咱們。」
他沒有再看笑得猖狂的鄭虎一眼,轉身朝院門走去。
「走,換一家再試。」
顧言之轉過身。
他邁出兩步,卻發現身邊的人沒跟上來。
「陸兄?」他回過頭。
陸真站在原地,搖了搖頭。
「顧兄,不必浪費時間換地方了。」
顧言之面露錯愕。
陸真沒有朝大門走去。
他邁開步子,越過人群,徑直朝場中央的測力區走去。
台階上。
那個尖嘴猴腮的跟班正盯著這邊,見狀,頓時嗤笑出聲。
「怎麼?主子都低頭了,你個當下人的還想強出頭?」
周圍幾個差役頓時又是一陣鬨笑。
陸真沒有理會。
他腳步不停。
越過五百斤的石鎖。
越過八百斤的石鎖。
直到走到測力區最邊緣。
在那塊布滿灰塵、體型駭人,平時根本無人去碰的五千斤巨石前。
陸真停了下來。
院子裡的鬨笑聲,戛然而止。
那跟班臉上的嗤笑僵住了,張著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鄭虎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也不自覺地放了下來。
五千斤。
那是明勁武師的界限。
在這亂世,明勁,便是實打實的一方豪強,特權階層。
這種級別的大能,只要一突破,名號瞬間就能傳遍整個洋城。
走到哪方勢力,都是絕對的座上賓。
根本不需要走什麼招募測試的流程。
更別提什麼等編制!
只要有明勁出面,鎮戍局就是擠,也得立刻騰出一身玄黑錦緞的差頭位置來供著!
陸真低頭,看了看那塊巨石。
他沒有伸手去摳石鎖上的把手。
而是緩緩沉下重心,雙腳踩實地面。
嗡!
沒有任何預兆。
一股熾熱、狂暴、猶如實質般的恐怖氣血,以陸真為中心,轟然炸開。
「咔嚓!」
緊接著,他體表升騰起一層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那是體內極高的高溫,將周遭冷空氣生生蒸發出的水霧。
血氣如罡,勁力外放!
陸真單手按在巨石上,甚至沒有怎麼發力。
只是隨意往上一提。
「轟!」
那塊重達五千斤的駭人巨石,竟被他單手提離了地面寸許,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院子裡,只有風吹過白氣的絲絲聲。
所有人都呆住了。
台階上,那尖嘴猴腮的跟班,剛剛還囂張的臉,此刻煞白如紙,黃豆大的冷汗滾滾而落。
他惹了一個明勁武者?!
鄭虎眼底的戲謔早已蕩然無存。
他死死盯著陸真周身翻滾的氣罡。
『怎麼可能!?』
『顧言之身邊,什麼時候多出了這麼一尊明勁?!』
這種級別的強人,怎麼會甘心跟在顧言之身後,來這裡受這等閒氣?!
不遠處。
顧言之僵在原地。
他手裡還攥著脫下來的夾克,呆呆地看著前方。
他知道陸真在落魂峽的戰績,知道陸真戰力極強。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
陸真,竟然已經跨過了那道天塹。
那可是明勁!
洋城多少天才困死在練力後期,終生不得寸進。
陸真在這個早已氣血定型、最不可能突破的三十歲年紀,竟然毫無徵兆地破境了!
周圍那些穿著各色武館雜服的散修武夫。
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一個個瞪大眼睛,眼神里透著極致的敬畏。
陸真五指一松,將巨石丟下。
「砰——!!」
他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台階上臉色難看的鄭虎。
「現在。」
「第三所,有編制了麼?」
鄭虎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僵在原地,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哈哈哈……好氣力!好俊的功夫!」
忽然,內堂方向傳來一陣爽朗大笑。
隨著笑聲。
一個健壯的老者,背著手,慢悠悠地從高高的門檻後跨了出來。
這老者年紀有些大了,頭髮花白,眼角滿是深深的褶皺。
面相看著極是和善。
但他身上穿的,卻是一件深藍色的緞面軍服。
胸口處的『戍』字,是用純金線細細繡成,在日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冷芒。
這是鎮戍局把總的裝束。
比鄭虎這等差頭,還要足足高出一級。
老者笑呵呵地走下台階,目光越過鄭虎,徑直落在陸真身上,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欣賞。
「我道是今天外頭怎麼打雷了,原來是咱們第三所,又迎來了一尊明勁大豪!」
他走到近前,沖陸真拱了拱手。
「老朽陳安,是這第三所的把總。」
「小兄弟這般驚人的修為,能屈尊來咱們這地界,那是第三所的福氣。哪有什麼編制滿不滿的道理?」
說罷,陳安又轉頭,看向不遠處的顧言之。
「嗯?,這不是通江商會的顧大少爺麼?」老者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顧公子也來了。來來來,既然到了自家地頭,都別在院子裡站著了。」
他熱情地擺擺手,招呼兩人。
「正好到了飯點。小兄弟剛露了這般震天的身手,老朽做東,去咱們後院食堂的雅間。」
「一來給兩位接風洗塵,二來,也好好聊聊這入職的細則。請!」
陸真收斂了渾身氣血,面色平靜。
「陳把總客氣,請。」
……
第三所,後院食堂雅間。
這裡比外頭的嘈雜清淨了太多。
門一關,屋子裡只剩下淡淡的酒肉香氣。
八仙桌上,很快擺上了四五個熱氣騰騰的硬菜。
燒刀子酒滿上,陳安端起酒杯,樂呵呵地敬了兩人一杯。
酒過三巡。
顧言之捏著酒杯,目光依舊不時落在陸真身上。
眼底的震撼,直到現在都沒完全褪去。
「陸兄,你今日,可是真真把我嚇了一跳。」
他苦笑著搖搖頭,語氣里滿是感慨。
「前些日子在江上,我知你戰力無雙,是練力後期的頂尖好手。」
「可這才過了多久?你居然不聲不響,就邁過了這道卡死無數人的天塹……」
顧言之舉起酒杯。
「三十歲的明勁。這等進境,我顧某人今日算是徹底服了。」
陸真神色如常。
端起酒杯,和顧言之碰了下。
「顧兄言重了。」
「不過是生死之間走了一遭,氣血翻湧,碰巧沖開了關隘而已。算不得什麼。」
「哎,小兄弟這話,可就太過謙虛了。」
坐在對面的陳把總笑著放下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