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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傾談

2026-05-13 00:12:33 作者: 聞柳卻顧

  軍務閣建在總局後方的一處偏院裡,半沉入地下。

  厚重的包鐵大門前,站著四個荷槍實彈的精銳衛兵,眼神冷厲。

  陸真亮了亮胸口的『戍』字金線,邁步走入。

  裡面光線略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藥香味,混雜著淡淡的槍油味。

  高高的鐵柵欄櫃檯後,站著個穿灰綢馬褂的胖老頭。

  老頭正低頭撥弄著算盤,聽到腳步聲,懶洋洋地抬起眼皮。

  可當他看清陸真身上那套嶄新的深藍緞面官服,再掃過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龐時。

  老頭綠豆大的眼睛瞬間亮了。

  「哎喲!」

  「這位想必就是第三所新上任的陸把總吧?久仰久仰!鄙人姓孫,添為這軍務閣的管事。」

  孫管事消息極其靈通。

  昨天林家堡那一戰,陸真斬了林家老祖,今天一早又被肖局長親自叫進辦公室,轉頭就提了把總。

  這等直通天聽的紅人,他一個管事哪敢怠慢。

  「孫管事客氣了。」陸真從懷裡摸出老錢開好的紅頭票據,順著柵欄底下的縫隙推了進去。

  「來兌換點東西。」

  孫管事雙手接過票據,低頭一掃。

  十八個大功。

  陰神花,洗髓丹。

  他眼皮微微一跳,卻什麼都沒多問,只是臉上的笑容越發熱絡。

  「陸把總稍候,這等紅檔里的寶貝,都在底下的秘庫里鎖著,我這就親自去給您取!」

  說罷,他轉身拿了一大串黃銅鑰匙,快步走向後方的厚重鐵門。

  不多時。

  孫管事捧著兩個物件走了出來。

  一個巴掌大小的寒玉匣子,往外冒著絲絲白氣。

  另一個是封著紅綢塞的白瓷藥瓶。

  「陸把總,您收好。」

  孫管事小心翼翼地將東西遞出柵欄。

  「這陰神花嬌貴,離了土就得用寒玉匣鎮著藥性,您用的時候再開。洗髓丹在這瓷瓶里,藥效霸道,吞服時最好備些溫水。」

  

  「多謝。」

  陸真接過東西,貼身收進懷裡。

  「陸把總慢走!以後缺什麼短什麼,隨時來找老孫!」孫管事在後面熱情地招呼著。

  陸真點點頭,轉身出了軍務閣。

  外頭陽光正好。

  他剛走出偏院大門,迎面便走來一人。

  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手裡搖著把摺扇,步履從容。

  正是顧言之。

  陸真腳步微頓。

  他如今五感極其敏銳,一眼便看出了顧言之身上的不同。

  原本浮於表面的氣血,此刻盡數內斂,沉入五臟。舉手投足間,隱隱有一股渾然一體的勁力在皮肉下流轉。

  明勁。

  這傢伙,竟然不聲不響地突破了。

  「顧兄。」陸真迎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掃過,「深藏不露啊。」

  顧言之看到陸真臉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哪裡比得上陸兄……哦不,現在該叫陸把總了。」

  「我這點微末道行,靠著家裡的大藥硬堆上去的,算不得什麼真本事。倒是陸兄,短短時日,便已是大權在握,當真讓人刮目相看。」

  「運氣罷了。」陸真隨口應了一句。

  顧言之搖搖頭,沒在這個話題上多扯。

  「相請不如偶遇。」他用摺扇敲了敲掌心,「今日你我雙雙突破,又逢陸兄高升,當浮一大白。走,找個地方喝兩杯?」

  陸真想了想。

  懷裡揣著陰神花和洗髓丹,他本想直接回家閉關。

  但腦海里,忽然閃過那日錚錚的琵琶聲。

  那曲子對他的精神大有裨益,如今剛得了《無名煉神訣》,若是能再聽上一曲,或許對凝練神魂更有幫助。

  「行。」


  陸真點點頭。

  「去前門大街的春和班吧。」

  顧言之手裡正準備搖開的摺扇,猛地頓住了。

  他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陸真,上下打量了好幾眼。

  「陸兄……」

  顧言之咽了口唾沫,神色古怪。

  「你變了。」

  「春和班?那種風月場子,你居然都有熟門熟路的老地方了?」

  在他印象里,陸真一直是個只知道埋頭苦練的武痴,清心寡欲得像個苦行僧。

  今天居然主動提議去勾欄聽曲?

  陸真知道他想歪了。

  「只是去聽曲。」

  「那裡的琵琶彈得不錯,曲調里有股子韌勁,聽了能靜心神,對武道修行有益。」

  顧言之盯著陸真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看了兩秒。

  忽然。

  「噗嗤。」

  「哈哈哈!」

  「懂!我懂!」

  顧言之用摺扇拍了拍陸真的肩膀,擠眉弄眼。

  「靜心神嘛!對修行有益嘛!」

  「走走走!」

  他一把攬住陸真的肩膀,大步朝著總局大門外走去。

  「咱們這就去好好『聽聽曲』!」

  ...

  春和班,三樓雅座。

  角落的圓凳上,黃素音抱著琵琶,低著頭,正在慢慢調弦。

  顧言之搖著摺扇,目光在黃素音身上打量了兩眼。

  他收回視線,有些興致缺缺。

  「看著倒是清秀,不過這春和班裡,比她出挑的多了去了。」

  陸真端起茶杯,沒接話。

  錚。

  琵琶聲起。

  還是那首曲子,透著股悲涼和韌勁。

  陸真閉上眼,靜靜聽著。

  顧言之見他這副模樣,也不再打趣。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開始倒苦水。

  「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顧言之嘆了口氣,「我這次能破明勁,我爹可是把商會庫房底子都快掏空了。」

  「三百年份的老山參,當蘿蔔一樣熬湯。還有那什麼虎骨膏,天天往身上糊。」

  「就這,還差點沒熬過去。」

  陸真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資源堆出來的,底子虛。以後得多打熬。」

  「知道知道。」顧言之擺擺手,「我這輩子,能混個明勁就知足了。又不想著去爭什麼天下第一。」

  兩人隨意聊著。

  酒過三巡。

  包廂里的氣氛漸漸熱絡了些。

  陸真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最近城裡不太平。」他忽然開口。

  「鐵血救國會的事,鬧得挺大。」

  「連殺幾個漢奸洋人,手段狠辣。」

  「這幫人,骨頭硬,有血性。我敬佩他們。」

  陸真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但,太危險了。」

  「匹夫之怒,血濺五步。在這大勢傾軋的亂世里,光靠暗殺,掀不起大浪。反而會引來瘋狂的絞殺。」

  「一旦暴露,就是萬劫不復。」

  陸真說完,靜靜看著顧言之的反應。

  顧言之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了。

  他沒有躲避陸真的目光。

  兩人對視著。

  顧言之似乎猜到了什麼。他知道,自己那些拙劣的藉口,瞞不過眼前這個心思縝密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

  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陸兄。」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陸真看著他。

  沒有再勸。

  世道如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端起酒杯,和顧言之碰了一下。

  「喝酒。」

  「喝酒。」

  兩人不再提這茬,伴著琵琶聲,一杯接一杯地喝著。

  直到夜色漸深。

  陸真站起身,從懷裡摸出大洋,輕輕放在桌面上。

  「走了。」

  兩人撩開門帘,離開了包廂。

  ...

  小環從角落裡湊了過來,兩眼放光地盯著桌上的大洋。

  「黃姐姐。」

  小環一邊收起大洋,一邊小聲嘀咕。

  「那位陸官差,一來就點姐姐您的曲。看來他是真的很喜歡呢。」

  「而且,姐姐你注意到了沒?」

  「他今天穿的衣服,和上次不一樣了。深藍色的緞面,胸口還有金線繡的字。」

  小環眨了眨眼。

  「看那氣派,好像是升大官了。」

  黃素音抱著琵琶,手指輕輕按在琴弦上,止住餘音。

  「那是把總的官服。」

  她低聲開口。

  「剛剛聽他們說話,這位陸差官,是昨天運氣好,立了天大的功勞,才剛升的官。」

  小環眼睛頓時亮了。

  她趕緊把大洋揣進懷裡,湊到黃素音跟前。

  「姐姐!」

  「既然他這麼喜歡聽你的曲子,出手又闊綽。咱們能不能求求他,讓他出面,讓法租界那個王老爺別再來騷擾你了?」

  小環語氣裡帶著一絲希冀。

  黃素音沉默了下。

  她搖搖頭。

  「沒用的。」

  「只是個把總的話,那位租界的王老爺,估計根本不會在乎。」

  鎮戍局的把總,管管平頭百姓還行,法租界那些大人物眼裡,算不上什麼。

  「如果他能再進一步,或許才有用。」

  黃素音輕聲嘆了口氣。

  小環有些泄氣地垂下頭。

  黃素音沒說話,只是低頭拿出一塊軟布,慢慢擦拭著琵琶。

  她心裡,其實已經有了一個盤算。

  下次。

  等那位王老爺再來糾纏的時候,她可以藉機放出風去。

  就說,鎮戍局有位新上任的把總官差,很喜歡聽她的曲。

  那位王老爺就算再跋扈,聽到有官面上的人插手,哪怕不肯鬆手,也絕對不會貿然行事。

  他肯定會先去打聽,去調查這位陸把總的底細。

  這一來二去。

  總能拖延一陣子。

  黃素音擦拭琴弦的動作微微停頓。

  她心裡湧起一絲細微的歉意。

  平白無故,將這位只是單純來聽曲的陸官差卷進這種麻煩里,確實很不厚道。

  但她沒辦法。

  這世道像她這樣的苦命人,除了如此苦苦掙扎。

  還能怎麼辦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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