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豆腐巷。
李家老宅。
伯母坐在八仙桌旁。
她雙手不安地絞著手帕,眼神里滿是焦灼。
對面,坐著個金髮碧眼的西洋男人。
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格子西裝,手裡把玩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姿態隨意。
「查理先生。」伯母聲音帶著幾分期盼。
「你上次說,能幫忙讓教會出面……我家老頭子的事,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一旁。
李清月穿著藍衣黑裙的學生裝,身子微傾,也是目光灼灼地盯著對面的男人。
查理被這兩道目光盯著,喉結滾了滾,隱蔽地咽了口唾沫。
「夫人,請放心。」
「我已經向主教大人匯報了這件事。教會非常重視,已經在想辦法了,一定會全力以赴。」
表面上風度翩翩。
查理心卻想著他不過是法租界教堂里,一個打雜的閒散人員。
平時連主教的面都見不著。教會裡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根本看不起他,又怎麼會為了他去出面撈人?
去鎮戍局總局,撈一個得罪了暗勁宗師的政治犯?
簡直是痴人說夢。
他目光隱晦地掃過李清月那年輕姣好的身段,又看了看這間雖然破舊,但地段極好的老宅。
等那老頭子死在牢里。
自己再稍微施展點手段,把這涉世未深的女學生騙到手。
結了婚,這女人,還有這套房產,還不都是他查理的?
「真的嗎?那太好了!」
伯母眼眶一紅,差點掉下淚來。
「查理先生,您真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Oh,這是我應該做的。主說,要愛世人。」查理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謊話連篇,卻保證連連,說得面不改色。
看著查理那副從容不迫的紳士派頭。
李清月只覺得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一股強烈的安全感湧上心頭。
這才是真正的文明人。有能力,有擔當。
她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陸真那張冷漠的臉。
拿了家裡兩百塊現大洋,結果連個人影都沒撈出來,只會說些喪氣話。
『說到底,武夫就是武夫。』
『穿上那身皮,也掩蓋不了骨子裡的粗鄙無能。真遇到事,還得靠查理師兄這樣的西洋紳士。』
忽然屋子外面傳來一陣罵聲。
...
「我不出去!你們鎮戍局這是什麼道理?
想抓就抓,想放就放?
不給個說法,老頭子我今天就賴在這大門口不走了!」
聲音透著股酸腐文人的執拗。
屋內伯母猛地站起身。
「是老頭子的聲音!」
她跌跌撞撞地朝院子跑去。
李清月也趕緊跟上。
查理愣了下,也裝模作樣地跟在後面。
推開院門。
巷子口,老頭穿著那身洗得發白、沾滿灰土和暗紅血跡的長衫。
鼻樑上架著裂了紋的圓框眼鏡。
正是李長庚。
他手裡還死死拽著半根枯草,梗著脖子,一副要和人理論到底的架勢。
「爹!」李清月眼眶一紅,快步跑過去。
伯母更是眼淚奪眶而出。
上前一把抓住李長庚的胳膊,上下打量。
「老頭子……你的回來了?」
李長庚推了推破眼鏡。
看到妻女,原本梗著的脖子稍微軟了點。
「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麼。」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我李長庚的筆桿子,是折不斷的!明天我就接著寫!」
「你這老頭子,還寫!不要命了!」伯母一邊抹眼淚,一邊拉著他往院裡走。
「怎麼就突然放回來了?」李清月扶著父親,滿臉驚喜。
「我哪知道。」李長庚哼了聲,拍了拍長衫上的灰。「牢門一開,就趕我走。這幫軍閥,簡直視律法如兒戲!」
伯母忽然想起了什麼。
猛地轉頭看向站在院門內的查理。
「哎喲!查理先生,真是太謝謝您了!」
她拉著李長庚,激動道:「老頭子,多虧了查理先生!是他託了教會的主教大人出面,才把你救出來的!」
李清月也滿眼感激地看著查理。
「查理師兄,大恩大德,清月沒齒難忘。」
查理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放了?
他連教堂神父的面都沒見著,怎麼就放了?
但他反應極快。
看著李清月那崇拜的眼神,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
「Oh,夫人,清月,這都是主的光輝。」
「主教大人親自給鎮戍局打了電話。法租界的面子,他們那些軍閥還是不敢不給的。李先生平安就好。」
他吹得煞有介事。
伯母和李清月更是千恩萬謝,恨不得把他當活菩薩供起來。
李長庚上下打量了查理幾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
「既然李先生剛回來,需要休息,我就先告辭了。」查理見好就收,十分紳士地微微鞠躬。
「查理師兄慢走,改天我一定登門道謝。」李清月親自將他送出巷口。
回到屋內。
伯母端來熱水,讓李長庚洗了把臉。
「老頭子,這次你可得消停點。為了救你,家裡大半的積蓄都搭進去了。」
伯母嘆了口氣,一邊擰毛巾一邊說。
「之前真哥兒也來過,拿了兩百塊大洋去局子裡打點。雖然沒能把你撈出來,但也算盡了心,跑了一趟。」
李長庚擦著臉,點了點頭。
「我知道,在牢里見過真哥兒。那孩子不錯,給我安排了熱飯熱菜,沒讓我吃苦頭。」
「等我換身乾淨衣裳,咱們買點東西,去安平街看看真哥兒。雖然沒幫上大忙,但這份人情得認,得去道個謝。」
「謝他幹什麼?」
剛進屋的李清月聽到這話,頓時皺起眉頭。
「他拿了錢,事情卻辦不成。最後還不是靠查理師兄出面?要謝,也該去謝查理師兄。」
「說到底,他就是個底層的武夫,能有多大面子。」
李長庚臉色一沉。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破眼鏡,盯著女兒。
「清月,你少和那個洋人走那麼近。」
「爹,你什麼意思?」李清月不解。
「我什麼意思?」李長庚冷哼一聲。「我雖然是個書生,但還沒老糊塗。那個查理,滿嘴跑火車,眼神飄忽,一看就是個喜歡吹牛的浮誇之輩。」
「鎮戍局是什麼地方?那是周家暗勁宗師親自發的話。他一個教堂打雜的,能讓主教為了我去得罪周家?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長庚搖搖頭。
「這事兒,絕對不是他幫的忙。這人品行不端,不是良配。」
「爹!你怎麼能這麼說查理師兄!」李清月急了,臉漲得通紅。
「行了。」李長庚擺擺手,打斷她。
「我看真哥兒就挺好。沉穩,踏實,現在又習武有成。」
「咱們兩家雖然叫著堂兄堂妹,但其實根本沒血緣關係。當年不過是我和你陸伯父意氣相投,結拜了兄弟罷了。」
「真哥兒知根知底,你要是能和他……」
「爹!你瘋了!」
李清月猛地站起身,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
「現在是新時代!你居然還想包辦婚姻?」
「我受的是新式教育,追求的是靈魂的共鳴和自由戀愛!陸真他連ABCD都不認識,我和他能有什麼共同語言?」
「你們這種封建糟粕思想,簡直不可理喻!」
說完,她一跺腳。
轉身衝出了正屋。
屋內。
李長庚看著晃動的門帘,長長嘆了口氣。
「這丫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