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 285 章 許樂默

第 285 章 許樂默

2026-06-25 19:49:09 作者: 不就山救山

  許樂默是江南人。

  她的父親在西湖邊上開了間綢緞莊,鋪子不大,可生意好。

  許家世代經商,到她父親這一輩,已經攢下了一份不薄的底子。

  母親早逝,她從小和父親在鋪子裡長大,看帳本、認料子、算盤打得比夥計還快。

  父親總說她要是個兒子,許家的生意說不定還能再做大三成。

  那時候她十五歲,以為自己會一輩子待在江南,嫁一個商戶家的兒子,守著綢緞莊過完一生。

  只是她沒想到,後來她會嫁給一個校尉。

  沈靖海第一次下江南,是奉命押送一批軍需物資。

  他路過綢緞莊,想給家裡的母親扯一匹布。

  夥計領他進了鋪子,他站在櫃檯前,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料子,看了半天,拿不定主意。

  許樂默從後面出來,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櫃檯前,穿著一身半舊的軍服,腰杆挺得筆直,可臉上是手足無措的神情。

  「將軍要買布?」她問。

  沈靖海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起頭看著她,想解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

  「給我娘買。」許樂默走過去,從架子上扯下一匹藏青色的綢子,在他面前展開。

  「這個顏色經髒,也耐看。年紀大的婦人穿,顯得沉穩。」

  沈靖海伸手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她。「這料子多少錢?」

  許樂默說了個數,他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銀子,數了兩遍,放在櫃檯上。

  後來沈靖海每次來江南,都會來綢緞莊。

  有時候會買一匹布,有時候什麼都不買,只是在門口站一會兒。

  許樂默知道他不是來買布的,她站在櫃檯後面,假裝在算帳,心裡數著他來的次數。

  

  數到第三十六次的時候,沈靖海走了大半年,許樂默有些失落和難過,以為和這位小將軍的故事就這樣戛然而止了。

  直到第三十七次看見沈靖海,這次是他最後一次下江南。

  他收到調令,要去北境駐防,這一去不知道幾年才能回來。

  臨行前他繞了大半個城,走到那扇熟悉的門口,看見許樂默正站在櫃檯後面算帳。她低著頭,手指撥著算盤珠子,嘴裡輕輕念著數。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看見她頭髮上落了一小片日光,像綢緞莊裡那些最好的布料一樣亮。

  許樂默抬起頭看見他,放下算盤。「怎麼不進來?」

  沈靖海走進去,站在櫃檯前面。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跟她說他要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讓她別等他。

  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來。

  他站在那兒,手攥著櫃檯邊緣,他心裡在想,這次不說,恐怕他會遺憾一輩子。

  「我……我不是將軍。」許樂默抬起頭看他,他站在那裡,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我只是個校尉,很小的官。你叫我將軍,我受不起。」

  許樂默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不是將軍,可我就想這麼叫你。」

  沈靖海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站了一會兒半天憋不出來幾個字,他喉嚨動了動,手攥緊了又鬆開。

  「我沒什麼錢。我娘身體也不好,我要養她。」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可我在攢錢了,等我攢夠了,我就給你買最好的料子,蓋一間大房子。」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許樂默臉上,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許姑娘,你……你能不能等我回來。」

  許樂默看著他,看著他因為緊張而繃緊的下頜,看著他攥得發白的指節。

  這個在戰場上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手足無措得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沈靖海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開口。

  「我不等你回來。」她說。




  包袱不大,裡面是她收拾好的兩件衣裳,一包碎銀子,還有一雙新納的鞋底。她把包袱挎在肩上,繞過櫃檯,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一起去。」

  那一年,沈靖海還是個校尉,身上沒有功名,口袋裡沒有銀子,連一匹像樣的布都要攢兩個月的餉銀。

  許樂默嫁給他,沒有嫁妝,沒有花轎,沒有吹吹打打的排場。

  她只是收拾了兩件衣裳,跟著他上了路。父親站在鋪子門口,看著她走遠了,蹲在門檻上哭了一宿。

  後來許家的生意越做越大,父親也漸漸放下了這段傷心事,只是時不時的寄上好的料子和銀子給女兒女婿。

  嫁了沈靖海之後,許樂默跟著他到處調防。

  北境、涼州、邊關,什麼地方都去過。她學會了騎馬,學會了生火做飯。

  她在軍營里給傷兵包紮傷口,學著分辨藥材,自己熬藥。

  她站在城牆上看沙塵從遠處卷過來,看丈夫帶著一身血從戰場上回來。

  她替他擦臉、餵水、拆繃帶,什麼都不問。

  那些年,她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

  許樂默在涼州城外第一次看見嬰兒塔的時候,蹲在地上吐了很久。吐完了,她站起來,走進去,抱出了兩個還有呼吸的孩子。

  沈清晏和沈礪柔就是她第一次撿回來的孩子。她把她們洗乾淨,裹在暖和的布里,餵她們喝米湯。

  沈靖海從前線回來,看見床上多了兩個小東西,問她是哪來的。她沒有解釋,只問了一句:「能不能留下來?」

  沈靖海沒有多問,一手一個抱起來,說:「怎麼不能?往後就是我閨女了。」

  後來沈靖海調防,又回了涼州。她又去了那座塔,抱回了沈映梧,沈知沅和沈晚棠。

  再後來,她生了沈若寧。六個女兒,五個是撿來的,一個是親生的。

  可她在心裡從來沒有分過彼此。

  她教女兒們看帳本,教她們打算盤,教她們認藥材,認人心。

  她說:「咱們是女人,這個世道對女人不好。可你們不能因為別人對你們不好,就覺得自己不好。你們要比別人更懂事,更沉得住氣。咱們雖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誰欺負你們,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就叫人來幫你們打。」

  她活了三十五年,卻沒過幾天安生日子。

  前半輩子跟著沈靖海東奔西跑,後半輩子替他守著家。

  沈靖海死了之後,她的身子也垮了。可她撐著,撐到跪在御前,替女兒們求了一道賜婚的旨意。

  撐到看見她們都有了歸處,才合上了眼睛。

  她走的那天,天氣很好。

  江南的綢緞莊已經關了,父親也不在了。

  可她走得很安心。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靖海第一次來綢緞莊買布,站在櫃檯前手足無措的樣子。

  那時候她還年輕,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笑。

  她覺得這輩子值了。她有一個愛她的人,有六個女兒,有一個家。

  她這輩子做過最不後悔的事,就是走進那座嬰兒塔,把那些被丟掉的孩子一個一個抱出來,告訴她們

  「你們姓沈,是我的女兒。」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