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妙晴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像風吹過銅鈴,清脆卻不響亮。「太子妃姐姐如此純摯,倒讓妹妹有些心虛了,其實妹妹借花,是為另一樁事。」
「哦?」
「五殿下近來有些悶悶不樂。」安妙晴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他這個人,太子妃也知道,心思重,又不愛跟人說,臣妾想著,借幾盆蘭花回去,擺在他書房裡,讓他看著也能舒心些。」
沈知沅看著她,目光平靜。「五弟為何悶悶不樂?」
安妙晴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低頭看著茶湯里浮著的幾片葉子。
「太子妃有所不知,五殿下前幾日在宮裡聽見了一些閒話。有人說,太子殿下這個位置坐不長久,說太子妃母家不顯,難堪大任。」
她抬起眼,目光和沈知沅的對上:「五殿下聽了這些話,心裡替太子妃不平,這才悶悶不樂。」
沈知沅看著安妙晴那張溫溫柔柔的臉。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真誠,像是真的在替她不平,又像是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可那話里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小刀,鈍鈍的,扎不進去,可颳得人生疼。
「五弟有心了。」沈知沅的聲音還是溫溫的,「不過那些閒話,我倒是頭一回聽說。」
安妙晴眨了眨眼。「太子妃不知道?」
「不知道。」沈知沅搖了搖頭,「東宮的門檻高,尋常人進不來。那些人說的話,自然也傳不到我耳朵里。倒是五弟,整日在宮裡走動,聽見的東西比我多。改日我讓太子去跟五弟說說話,免得他替我們操這些閒心。」
安妙晴的笑容淡了一瞬。她把茶盞放下,攏了攏袖子。「太子妃說的是,閒話嘛,聽過就算了。是臣妾多嘴了。」
沈知沅笑了笑。「五弟妹不是多嘴,是關心。我知道。」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瞬。
安妙晴的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捻著帕子,面上卻是滴水不漏的笑意。
「姐姐,臣妾想在東宮多坐一會兒,實在是東宮清靜,比王府上舒坦多了。殿下那些書,堆得滿屋子都是,臣妾看著頭疼。」
沈知沅靠在椅背上。「五弟妹想坐多久都行。春菱,再去沏壺茶來。」
春菱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殿裡只剩下兩個人。
安妙晴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從書架到花瓶,從花瓶到屏風,每一處都看了,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太子妃這間殿,布置得真雅致。」安妙晴說,「比臣妾想像中要亮堂。」
「五弟妹想像中東宮是什麼樣?」
安妙晴想了想。「臣妾以為,太子妃會喜歡素淨些的。畢竟太子妃從前在四皇子府,聽說是個愛清淨的人。」
沈知沅笑了:「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現在在東宮,我想怎麼擺就怎麼擺。」
安妙晴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太子妃說的是。人活著,總該有些變化。就像臣妾,從前在安家的時候,也是個愛熱鬧的。嫁進寧王府之後,反倒喜歡清淨了。」
「為何?」
「因為熱鬧是別人的。」安妙晴的笑容還是溫溫柔柔的,「殿下不愛出門,臣妾總不能一個人去熱鬧。」
沈知沅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很有意思。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閒聊,可每一句話底下都藏著別的東西。
她說寧王不愛出門,是在說蕭允澈不受重用。她說熱鬧是別人的,是在說寧王府的冷清。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不帶刺,可聽在耳朵里,比帶刺的話更扎人。
「五弟妹要是覺得悶,可以常來東宮坐坐。」沈知沅說,「我雖然懷著身子,不方便走動,可陪人說說話還是能的。」
安妙晴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太子妃不嫌臣妾煩?」
「不嫌。」沈知沅端起茶盞,「我喜歡跟聰明人說話。」
安妙晴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更深了些。「巧了,臣妾也喜歡聰明人說話。」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在笑。
那笑意像兩片浮在水面上的葉子,看著挨得很近,可底下各自流著各自的方向。
春菱端著新茶進來,給兩個人各倒了一杯。安妙晴接過茶盞,低頭聞了聞,卻沒有喝。
「太子妃這胎,幾個月了?」
「四個多月了。」
安妙晴的目光落在沈知沅的小腹上,那裡微微隆起,被衣料蓋著,看不太真切。
「那快了,再過幾個月,太子妃就要添丁了,這可是東宮的第一樁喜事。」
沈知沅的手搭在小腹上。「是男是女還不知道,不過都好。」
安妙晴點了點頭。「說的是。兒女都是福氣。」她頓了頓,「不過,妹妹斗膽說一句——若是個男孩,就更好了。」
沈知沅看著她。「為何?」
「太子妃是聰明人,何必問臣妾這個蠢問題。」
安妙晴笑了笑:「東宮有了嫡長子,太子殿下的位置才能坐得更穩,朝中那些盯著太子妃的人,自然也就閉嘴了。」
沈知沅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搭在小腹上。「哦?照妹妹意思,這外頭盯著我的人不少呢。」
安妙晴偏了偏頭:「這要看太子妃怎麼定義了。若是那些明面上跟太子妃作對的,倒是不多,可若是那些暗地裡盼著太子妃出錯的,那就數不清了。」
「那五弟妹算哪一種?」
安妙晴端茶的手微微一頓。她低下頭,看著茶盞里自己的倒影,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來。
「臣妾算是哪一種,要看太子妃怎麼想。臣妾若是說自己是誠心來交好的,太子妃怕是也不信。可臣妾若說自己是來添堵的,臣妾又覺得冤枉。」
沈知沅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安妙晴,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安妙晴被她這樣看著,臉上的笑紋絲不動。
「五弟妹,」沈知沅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我這個人,一向不大在意別人怎麼想我,我只在意他們怎麼做,你今日來,說了這麼多話,借了花,探了底,又明里暗裡提點了我一番,我若是說我沒聽明白,那是騙你。可我聽明白了,又覺得你繞了這麼大一圈,怪累的。」
安妙晴的笑意終於淡了。
她看著沈知沅,那雙溫溫柔柔的眼睛裡,慢慢浮出一點別的東西來。
像一層薄冰底下透出來的水光,冰冰涼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