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主東宮這幾天,日子倒是很安穩。
安穩的意思是,沒什麼人來。
朝中那些老狐狸精得很,面上恭恭敬敬地喊一聲太子殿下,轉過身去該怎麼盤算還怎麼盤算。
蕭允淮的底細他們都清楚——生母自戕,外家被流放,一個人在行宮長大,連個像樣的母族都沒有。
這樣的人坐上太子之位,說不準哪天就被廢了。
而沈知沅這幾日觀察下來,越發覺得手底下的人做事情散漫,比如說,現在。
沈知沅站在廊下,看著兩個灑掃的婆子慢吞吞地提了水過來,一桶水潑在地上,稀稀拉拉的,連青磚縫裡的灰都沒沖乾淨。
領頭的那個婆子潑完水,將桶往牆角一擱,也不看沈知沅,自顧自地跟旁邊的人說笑起來。
春菱站在沈知沅身後,眉頭擰得死緊,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被沈知沅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沈知沅沒有發火,甚至沒有多看那婆子一眼。
她只是轉過身,推門進了正殿。
殿內的桌案上擱著一碟點心,是今早內務府送來的,說是新到的桂花糕。
碟子擺得倒是端正,碟沿乾淨,可沈知沅伸手拈了一塊,指尖剛觸到糕體,那糕就碎了。
幹得這樣厲害,一碰就掉渣,像放了好幾天的陳貨。
她捏著那塊碎掉的桂花糕,看了兩眼,沒吃,放回碟子裡,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動作不緊不慢。
春菱站在旁邊,臉上憋著一口氣,終於沒憋住:「太子妃,他們也太——」
「太什麼?」
沈知沅的聲音不高,平平的,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春菱被她這句話堵得噎住了。
她看著沈知沅的臉,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睛也淡淡的,可春菱跟了她這麼多年,看得懂那雙眼睛底下的東西。
沈知沅把帕子疊好,放在桌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水是溫的,不燙,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她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站起身。
「走,去花園裡走走。」
春菱愣了一下:「太子妃,外頭太陽大,您還有著身子呢……」
「大就大,悶在屋裡,容易想多。」沈知沅說完已經走出了門檻。
花園不大,說是東宮的花園,其實不過是在正殿後面辟了一小塊地,種了幾竿竹子,幾株海棠。
海棠的花期已經過了,枝頭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幾朵殘花,蔫蔫地垂著頭。
沈知沅沿著石子路慢慢走,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下來,彎下腰,摘了一片草葉,捏在指尖轉了轉。
剛看了沒多久,小丫鬟過來稟告,說是寧王妃來了。
寧王妃?她怎麼來了。
「讓她在正殿等候。」沈知沅點頭,吩咐丫鬟安排。
安家是百年望族,祖上出過三任首輔,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安妙晴能嫁給蕭允澈,是看著德妃當年最得聖寵,蕭允澈又極受皇上喜愛。
只是蕭允澈這個人,說好聽是溫文爾雅,說難聽些就是心軟無爭,安妙晴嫁給他,算是下嫁。
沈知沅進來的時候,安妙晴正端坐在下首。
沈知沅看了一眼,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這個女人比她想像的要好看,不是那種張揚的美,是一種很安靜的美。
皮膚白淨,眉眼溫潤,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整個人像一幅工筆仕女圖,雅致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臣妾給太子妃請安。」安妙晴行了一個標準的禮,動作不疾不徐,每一個弧度都恰到好處。
沈知沅微微頷首:「五弟妹不必多禮,坐。」
安妙晴在下首坐下,接過春菱奉上的茶,低頭抿了一口。「太子妃這裡的茶真好,是今年新貢的龍井?」
沈知沅笑了笑。「五弟妹好舌頭。」
「臣妾不懂茶,不過是平日裡喝得多了,勉強能分出好壞。」
安妙晴把茶盞放下,抬起頭看著沈知沅,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臣妾今日來,是想向太子妃道喜的。」
沈知沅挑眉:「喜從何來?」
「太子妃如今是儲君之妻,往後便是中宮之主,這難道不是喜事?」
安妙晴的笑容溫溫柔柔的,像春風拂面,「臣妾早就想來賀喜了,只是怕叨擾太子妃,故而拖到今日。還望太子妃莫怪。」
沈知沅看著她,也在笑。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都在笑,可那笑意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霧,誰也看不清霧後面是什麼。
「五弟妹客氣了。」沈知沅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我不過是運氣好,趕上了時候罷了。倒是五弟妹,五弟一表人才,知書達理,往後前途不可限量。」
安妙晴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很快,可那一瞬也被沈知沅看見了。
她看著安妙晴把那一下停頓壓下去,重新換上那副溫溫柔柔的笑臉。
「太子妃說笑了。五殿下他性子軟,不會爭,也不會搶,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就知足了。」
安妙晴低頭看著茶盞里的茶湯,聲音輕飄飄的,「不像太子殿下,有魄力,有膽識。太子妃有福氣。」
沈知沅也笑了。「是啊,他確實有膽識。不過有時候膽子太大了,也讓人操心。不像五弟,穩重,踏實,不爭不搶的,讓人放心。」
安妙晴抬起頭,看著沈知沅。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像兩把刀在鞘里輕輕磕了一磕,聲音不大,可彼此都聽得見。
「太子妃說的是。」安妙晴收回目光,「臣妾今日來,除了道喜,還有一件事想求太子妃。」
「五弟妹請說。」
安妙晴從袖中取出一個信封,雙手遞過來。
「過幾日是家母的壽辰,臣妾想在東宮借幾盆蘭花,擺一擺門面。聽聞太子妃這裡養了不少好花,不知可否割愛幾盆?」
沈知沅接過信封,沒有打開,放在桌上。
「五弟妹客氣了,不過是幾盆花,說什麼割愛不割愛。春菱,帶寧王妃去花房看看,有喜歡的儘管搬去。」
春菱應了一聲,上前引路。
可安妙晴卻並未起身。
「太子妃不好奇,臣妾為何偏偏要借蘭花?」
沈知沅放下茶盞。「弟妹方才不是說令堂壽辰,擺幾盆花添些雅致嗎?怎麼?難不成妹妹還有別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