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宮的日子看起來光鮮,腳底下全是釘子。
江雪凝入宮的頭兩年位份不高,住在偏僻的偏殿裡,連炭火都是按份例給的,冬天冷得睡不著。
她靠著那張臉慢慢往上爬,從才人到貴人,從貴人到嬪,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的血上。她不是沒想過躲,可躲不了。
你不爭,別人會來爭你,你不踩著別人上去,就會被人踩著下去。
她學會了看人眼色,學會了在恰當的時候笑,學會了在恰當的時機示弱。她的手指不再只會撫琴,還會在茶盞邊沿輕輕摩挲,等著對面的人露出破綻。
第三年她懷了孕。
那時候她已經封了妃,皇上來她宮裡的次數多了起來。
她是高興的,說不清是高興皇上看重她,還是高興自己終於在這深宮裡有了立足的根。
她開始認真地養胎,不再碰那些辛辣的、寒涼的東西,也不再去跟那些妃嬪爭高低。她坐在窗前,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想著這個孩子會長什麼樣,會像誰。
有時候半夜醒了,她會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手放在小腹上,不敢用力,只是輕輕地搭著。
她想,她終於有一樣東西是屬於自己的了。
可是,那孩子沒能留住。
那天她正在御花園裡陪太后賞花,春日的牡丹開得正好,太后興致高,拉著她走了大半座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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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時候已經有些累了,可太后沒有停,她也不好開口說走。
走到一處假山旁邊的時候,她腳下被碎石絆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傾,她下意識伸手去扶旁邊的欄杆,可欄杆上的石獅冰涼,沒扶住。
她摔了下去,膝蓋磕在石階上,肚子一陣劇痛,像有人從裡面撕開了她。她甚至沒來得及喊出聲,血已經滲出來了。
太醫來了,太后走了,皇上來了又走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帳頂的繡花,聽著太醫在屏風外低聲說「沒能保住」。周嬤嬤跪在床邊哭,她沒有哭。
她只是躺著,眼睛一直睜著,盯著帳頂那朵繡了一半的牡丹花,花瓣是淡粉色的,線腳細密,像是真的會開一樣。她看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才閉上眼睛。
那之後她再也沒能懷上。太醫說傷了根本,很難再有了。
她坐在鏡前,看著銅鏡里自己的臉,還是那張臉,可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再後來,江雪凝總是在夜裡總是夢見同一個人。
夢裡是洺州那家小麵館,桌上的粗瓷碗冒著熱氣,對面的男人低頭喝著一碗白水,頭也不抬。
她想開口叫他,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然後她醒了,枕頭上冰涼一片,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她坐起來,在黑暗裡睜著眼,一直坐到天亮。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把那個人的臉從心裡撕下來。
那不容易,那就像是用刀割下一塊自己的肉。
可她不割不行,因為那塊肉已經爛了,留著只會讓她整個人都爛掉。
她開始學規矩,學說話,學怎麼在宮裡活下來。
她長了一張好臉,這讓她的路比旁人順一些,可也讓她更清楚地知道,這張臉是她唯一能交換的東西。
她用這張臉換來了一個妃位,換來了皇上的垂憐,換來了在後宮中站立的一席之地。
她沒有靠山,沒有母族,沒有從燕國帶來的任何東西。她只有她自己。
可她還是不甘心。
不甘心沈靖海活得好好的,不甘心他的女兒們一個個出嫁、一個個風光體面,不甘心他在燈下教孩子們認字的時候,她的父親正跪在燕國御書房外,膝蓋腫得走不了路。
那些畫面夜夜在她腦子裡轉,像磨盤一樣把她碾成細碎的粉末。
於是她開始布局,先是從燕國傳來消息說沈靖海的父親在世時曾與燕國某位將領有舊。
她借著這條線索,讓人在朝中散播沈靖海可能通敵的風聲。
風聲不大,可一點一點地滲,像水滲進磚縫,等到發現的時候裂縫已經深了。她又讓人在皇上面前提起那批賑災銀的事,說沈靖海是故意讓銀子被劫的,因為他不滿朝廷的調令,因為他對皇上心有怨懟。
她不知道這些話是誰遞上去的,她只需要有人說,只需要有人聽,只需要有人信。
後來沈靖海被下了獄。
她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修剪一盆蘭花,剪刀頓了一下,把一朵剛開的蘭花剪了下來。
她看著那朵花落在桌面上,花瓣沾了一點點濕痕,然後把它扔進紙簍里。
她沒有高興,也沒有難過,她只覺得這件事終於開始了。她等了很久,等得她以為自己要等不到了,可終於還是等到了。
沈靖海在獄中自盡的消息傳來時,她在鏡前梳妝。
周嬤嬤站在身後,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怕驚動什麼。
她聽完,手裡的梳子沒有停,從髮根梳到發尾,一下一下,很慢很穩。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覺得那塊肉終於被徹底割掉了。
她後來見過沈靖海的妻子一面,是在宮宴上。
許樂默穿了一身尋常的衣裳坐在角落,面容清瘦,神情平靜,看不出喪夫的悲痛。可江雪凝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握著桌沿,指節泛白,像是怕自己倒下去。
那時候江雪凝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很輕的痛快,像初春的冰面裂開第一道紋。
她以為沈靖海死了就結束了,可她沒有結束。
她看著他的女兒們一個接一個長大,本以為自己給她們安排的婚事不好,可不曾想她們一個個過得越來越好。
每一樁婚事都像一根針扎在她心口,不深,可細細密密地疼。
他的女兒過得越好,她就越覺得自己這一輩子熬得像個笑話。
她恨的不是他死了,是他死了還要留下這些女兒來提醒她,提醒她曾經把一顆心捧出去,被人摔得粉碎。
她坐在景陽宮裡,手邊放著一卷書,半天沒有翻一頁。
周嬤嬤端了茶進來,她接過去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嬤嬤,」她忽然開口,「你說,沈靖海死的時候在想什麼?」
周嬤嬤愣了一下,沒有回答。江雪凝也不需要她回答。
她靠在引枕上,看著窗外那片被宮牆切成四方的天,慢慢地說:「他大概在想他的女兒們吧。他大概覺得,他這輩子值了。」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可我不覺得。」
窗外的風穿過宮牆,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她聽著,閉了一會兒眼睛,腦海里浮現出洺州那家小麵館。
他坐在對面,低頭喝白水。
湯麵的熱氣在兩個人之間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她叫了他一聲,他沒有應。她叫了第二聲,第三聲,他還是沒有應。
他放下碗,站起身,轉身走了出去。她想追上去,可她坐在椅子上,動不了。
她睜開眼,看向窗外。天灰濛濛的,又要下雪的樣子。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捲書,翻了一頁。她不後悔。
她做了該做的事,以後也會一直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