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江雪凝而言,沈靖海曾經是救她於危難的光。
江雪凝在燕國長大,可燕國的冬天比大周冷得多。
北院的屋檐下掛了一排冰凌,陽光照上去的時候會折射出細碎的光,像刀鋒。
她小時候喜歡趴在窗台上看那些冰凌,看著看著就會走神,想像自己是一隻鳥,飛過宮牆,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母親總說她心思野,說一個女孩子家不該想那麼多。
父親不說話,只是把她抱到膝上,把一件厚實的裘衣裹在她肩上。
父親的手很大,掌心很暖,像一隻沉默的爐子。
她十歲那年跟著父親入宮參加年宴,那晚燕王喝多了酒,指著她對父親說:「你家這個女兒養得不錯。」
父親笑著應了一聲,把她往身後帶了帶。她站在父親身後,只露出半張臉,看見燕王的鬍子在燭光下顫動著,像一頭喝醉了的野獸。
後來她聽說,燕王問過她一次,父親用「年紀還小」搪塞了過去,可她知道,父親搪塞不了太久。
十四歲那年,燕國要送一名貴女去大周和親,名單上寫的是另一個貴女的名字,可那個貴女連夜跑了,跑到哪裡沒人知道。
燕王震怒,翻了半天的名冊,最後看到了她的名字。
父親跪在御書房外求了一整夜,回來的時候膝蓋是腫的,可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她很久,然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去收拾一下,過幾日啟程。」
她沒有哭,只是點了點頭。
父親送她到城門口。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馬蹄踏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她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看著父親的背影,父親騎著一匹老馬走在前面,他的脊背被風吹得微微弓著,可他沒有回頭。
直到城門口,他才勒住馬,翻身下來,走到車窗旁邊。他隔著車簾站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雪凝,別怪爹。」
她靠在車壁上,把臉埋進袖子裡,沒有回答。父親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進入大周邊境後,她一直在想逃跑的事。她想過很多次,可她的隨從都是燕王安排的人,她跑不了。
直到那天夜宿驛館,她聽見幾個燕國侍衛在低聲商量「到了京城就把她交出去,別讓她跑了」,她想,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
她趁夜翻出後窗,踩著牆角的枯枝爬上了院牆。
牆外是一片荒野,她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躲進了一支路過的商隊裡。
商隊的人見她衣衫單薄、神色慌張,只當是個走失的丫頭,沒有多問,把她捎到了下一座城鎮。
那座城鎮叫洺州。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只覺得這裡的風比燕國更硬更冷。
她躲在商隊裡不敢露面,白天縮在貨堆後面,夜裡才敢偷偷探出半張臉,看著外面陌生的街道,想著父親送她到城門口時弓著的背。
第三天下午,商隊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歇腳,她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馬蹄聲,然後有人掀開了車簾。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下,抬頭看見一個人站在車外,穿了一身半舊的常服,腰間掛著一把刀。
那個人就是沈靖海。
但那時候江雪凝還不知道他是誰,只覺得這個人站在那兒和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沒有問她是誰,也沒有上下打量她,只是開口說:「下來吧。」聲音不高,卻讓她莫名覺得自己可以信他。
她從車上跳下來,站在他面前,下意識攥緊了衣襟。
沈靖海看了她一眼:「餓了沒?」她搖了搖頭,肚子卻不爭氣地響了一下。
沈靖海沒有笑,只是轉身說了一句「跟上」,就邁步走了。
那天的晚飯是在一家小麵館吃的。沈靖海給她叫了一碗熱湯麵,自己坐在對面喝一碗白水。
她吃得很慢,燙了嘴也不敢發出聲音,怕他覺得她是個累贅。
沈靖海也沒有催她,等她吃完了,問了一句:「你是燕國人?」
她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沈靖海又問:「跑出來的?」她又點了點頭。
沈靖海沒有追問,沉默了一會兒,只說了一句:「今晚你住客棧,明日我想辦法送你走。」
他在鎮上找了一間不起眼的客棧,把她安頓下來。
她走進房間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轉身下樓了。
那晚她坐在床上,抱著一床薄被,想著他說的那句話——「明日我想辦法送你走。」她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幫她,可那一刻她信了。
她信了他是好人,信了這世上還有人願意為陌生人冒風險。
可是第二天他沒有來,第三天也沒有來。
直到第四天傍晚,客棧的老闆娘推開門,身後跟著兩個穿內侍服的人。
老闆娘賠著笑說:「姑娘,宮裡來人了,說是來接你的。」她看著那兩個內侍,握著被角的手慢慢收緊。
他們說沈將軍差人送信,說她在此處。他們說沈將軍忠君愛國,自然以陛下為重。他們說姑娘是聰明人,該明白的。
她被送進了京城,送進了宮門,送進了那座她一輩子都沒有走出去的宮牆裡。
跪在乾清宮前的那天,她低頭看著金磚上自己的倒影,想起沈靖海坐在麵館里喝白水時的樣子。
她沒有哭。從那天起她再也沒有哭過。
後來燕國傳來的消息,父親死在獄中,母親和弟弟死在押送的途中。
她托人查過,查到一枚腰牌,查到一個「沈」字。她花了很長的時間去確認,去核對,去說服自己這一切可能是誤會。
可每一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沈靖海。
他先救她,再賣她。
他要的是功勞,是燕國和大周兩邊都交差的功勞。他把她當成一件獻上去的物件。
她想起他對她說的那句「明日我想辦法送你走」。
她想起他問「餓了沒」時語氣里的隨意。她想起他轉身下樓的背影。
她以為那是善意,其實那只是仁慈的假象。在最絕望的時候遇到的那一點溫暖,比從一開始就沒有遇見更折磨人。
她恨沈靖海,恨他給了她希望,又親手把希望收走。
她恨他讓她在四面楚歌的暗夜裡看到一盞燈,她拼命跑過去,卻發現那不是燈,那是一把舉在她面前的利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