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兒微微點頭，推門而入。
她走到院中站定，轉身面對著葉凡。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是張極為精緻的面孔……眉眼細長，鼻樑挺直，嘴唇的弧度恰到好處地帶著一點自然的紅潤。
她看起來二十出頭。
比藥塵年長不了多少。
穿著一件素淨的淡青色長裙，腰間繫著一條普通的布帶。
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幾縷碎發垂在耳畔。
周身沒有散發出任何真元波動，像是一個修為尋常的內門弟子，和那些葉凡在谷中路上遇到的年輕弟子並沒有什麼區別。
「少谷主讓我來問公子，明日是否需要什麼東西。」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箋，雙手遞過來：「谷中日常所需、丹藥、藥材、符篆，只要列在單子上，我替公子跑腿去取。」
葉凡接過紙箋，打開看了一眼。
上面列著一些常見的日常用品，字跡清秀端正，像是用心抄寫過的。
擺了擺手：「不需要了。」
熏兒應了一聲，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袋遞了過來：「這是少谷主讓我特意帶過來的安神香。」
葉凡淡淡一笑：「你們藥王谷的安神香我倒是聽說過，能夠安定心神，最是適合打坐修煉的時候使用。」
熏兒緩緩點頭：「對的，這安神香不容易煉製的，一般的客人，我家少谷主可不願意給。」
她的言下之意很清楚……
您是少谷主的貴賓，才有這份待遇。
葉凡接過布袋。
入手輕巧，隔著布料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氣，溫和而不刺鼻。
他點了點頭：「替我謝謝少谷主。」
熏兒沒有多留，微微欠了欠身，轉身朝院門走去。
她的步伐依舊輕快，淡青色的裙擺拂過青石板上細密的青苔，月光將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輪廓。
然後她『哎呀』了一聲。
腳下一踉蹌，像是被青苔滑了一下，整個人的重心猛地向前傾去，朝著葉凡的方向倒了下來。
她的動作看起來極其自然，像是完全意外，雙手本能地向前伸去，不偏不倚地朝葉凡的胸口扶去。
葉凡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動作也很快，一隻手托住了她的手肘，另一隻手按在她的肩頭，將她穩穩地扶住。
兩人的距離在那一瞬間拉得極近。
近到她身上那股清甜的花香毫無遮擋地湧入他的鼻息。
她的髮絲擦過他的下頜，帶著夜間微涼的溫度。
熏兒站穩後迅速後退了半步。
低著頭。
耳根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暈，像是真的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踉蹌弄得有些窘迫：「葉公子，不好意思……青苔有些滑……」
聲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慌亂。
「我先走了，有需要聯繫我。」
她說完，沒有等葉凡回答，轉身快步走出了院門。
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
很快就消失在了竹影與月光的交界處。
葉凡站在院中，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手上還殘留著她手臂的溫度。
那股清甜的花香依舊纏繞在鼻尖。
夜風從竹林深處吹來，帶著溪水微涼的水汽，拂過他的臉頰。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布袋，又抬起頭，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
然後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眩暈感來得毫無徵兆……
月色依舊明亮，竹葉依舊沙沙作響。
溪水依舊在不緊不慢地流著。
大約盞茶時間後。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院門口。
熏兒去而又返，腳步輕穩，眼中已經沒有了方才那種謙遜和溫軟，只剩下一種冰冷而克制的、如同獵手確認獵物是否已經落入陷阱般的專注。
她走到葉凡面前。
低頭看著他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葉凡，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不大，卻帶著一種極其篤定的冷意，如同一條已經纏繞住獵物的蛇正在慢慢收緊身體。
「葉凡啊葉凡……」
她的聲音不再輕柔，而是帶著一種如同刀刃划過石面般的低沉冷意：「殺我五毒師弟，不跑的遠遠的，竟然還敢來藥王谷，你以為有谷主保你，我就不敢殺你？你以為你還能活著離開藥王谷？」
抬起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團墨綠色的毒氣。
那團毒氣在她指尖旋轉、壓縮，散發出濃烈到幾乎刺鼻的腥甜氣息。
周圍的青苔在接觸到那股氣息的瞬間迅速枯黃捲曲。
她蹲下身，毒氣凝聚的手掌朝著葉凡的天靈蓋直接拍了下去。
然後……葉凡動了。
他原本躺在地上、看起來完全失去意識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猛地向側面橫移了數尺。
那速度極快，快到她的掌心落空，拍在了他剛才躺著的位置。
青石板炸開一片裂紋。
毒氣滲入石縫。
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毒夜蓉的手掌頓在半空中。
她保持著蹲姿。
緩緩轉過頭，看向那道已經重新站起身來的青色身影。
葉凡站在數尺之外，面色平靜，衣袍上還沾著方才倒下時蹭到的灰塵。
可他的目光清亮，呼吸平穩，沒有一絲中毒後的虛浮和渙散。
毒夜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你沒中毒？」
葉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看著那張已經褪去偽裝的面孔。
看著那雙不再遮掩的眼睛，開口了。
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篤定：「你不叫熏兒，你是毒夜蓉。」
毒夜蓉站起身來。
她的嘴角還殘留著那一絲冷意。
她看著葉凡，像是一隻失手後正在重新評估獵物的獵手：「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葉凡沒有立刻回答。
月光落在他身上，竹影在他身後的地面上晃動。
他看著她：「你摔倒的時候，手腳都往我身上靠，香也換了……不再是青苓花，而是合歡草混著天心香。」
毒夜蓉的表情微微一凝。
她沒有否認。
她緩緩站直了身體，目光在葉凡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她伸出手指輕輕勾了一下耳畔的碎發，周身的氣息開始發生變化……
那種刻意收斂的、如同普通內門弟子般的溫和氣息正在一層層褪去，如同褪下一件外套。
通仙境初期的氣息被無聲地撐破、撕裂，攀升至通仙境大圓滿，然後越過那道門檻，攀升至地仙。
長發在夜風中輕輕浮動，那件素淨的淡青色長裙依舊穿在她身上，可那種「尋常弟子」的感覺已經徹底消失了。
她的氣息停在了地仙大圓滿。
庭院中的竹葉被她周身翻湧的氣息震得微微抖動。
溪水的流動仿佛也在那一瞬間慢了半拍。
她看著葉凡，眼中終於不再有任何掩飾，只剩下一種如同利刃出鞘般的鋒芒。
「我很想知道，」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與方才截然不同的分量：「你到底是怎麼發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