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走在去修車廠的路上,布魯克林初冬的黃昏最後一點冷硬的光線落在他的肩膀上,高架橋的陰影被拉得很長。他把手插在口袋裡,拇指摩挲著柳葉刀柄的Micarta紋理。
耳後,薇薇安的聲音壓得極輕,帶著那種剛辦完一件大事之後憋都憋不住的得意:「我跟師傅說了你的事。他聽完沉默了好久,說丫頭,你那個標記——『晏&Vivian』——我存著呢。你要給你男人打一把劍,我老了,眼睛不行了,但我有個幾十年的小朋友,叫周言,周樹人的周,言說的言。他是中國工程院材料學部的專家,鑄了一輩子劍,這事交給他,比我自己打還放心。」
裴晏挑了挑眉,從她這連珠炮般興奮的語速里抓住了那個陌生的名字:「你師父知道你的事了?不對,等等,周言是誰?」
「我剛說了——周樹人的周,言說的言。」
裴晏乾咳了一聲:「周樹人不姓周,他姓魯。薇薇安啊薇薇安,就你也自稱中國通?你也有今天?」
她沉默了一瞬間,然後她的聲波紋在鏡片上猛地跳了一下——不是那種被戳穿之後硬撐場面的波動,是獵人終於等到獵物自己把腳露出來的那種。她在憋笑,憋得整個音頻波形都在抖。
「晏哥,」她的語調驟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壓著那種終於逮到他翻車的狂喜,「魯迅姓周!原名周樹人,魯迅是筆名!你一個華裔,連這都不知道——你還糾正我?」
裴晏的腳步停了一瞬。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那個「周」字和「魯」字在他腦子裡擰成了一團亂麻。他隱約記得魯迅和周樹人這兩個名字,但他分不清哪個是原名哪個是筆名,更不知道它們屬於同一個人。他剛才那句話是在糾正她。糾正錯了。她沒放過他。她當然不會放過他。
她把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給一個小學生解釋拼音:「周樹人的周是周敦頤的周,周樹人是魯迅的原名,魯迅姓周不姓魯。你剛才用了一個錯誤的常識來糾正一個正確的說法,然後你的糾正本身也是錯的——哦,聖潔的大便啊,你真的是太好笑了。」
她的語調往上揚,帶著那種壓了很久終於等到這一刻的得意:「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你的母語,你在你的母語上被我一個馬里蘭州白人女孩碾壓了,碾壓。這個詞你用對了嗎?要不要我再幫你拆開解釋一下?」
裴晏把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推了推,沒有接話。他的拇指在柳葉刀柄的Micarta紋理上來回摩挲著。她說得沒錯。他分不清周樹人和魯迅,剛才那句話是在她面前賣弄,賣弄錯了。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對著耳機乾咳了一聲:「好,我承認,你贏了,那周樹人和魯迅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她的聲波紋再次跳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得意,是難以置信。
「你連這都不知道——我剛才說了魯迅原名周樹人。」
她笑了一聲——那種大獲全勝之後從鼻腔里輕輕噴出來的笑,尾音往下沉,和他每次在手術台前說「這台手術我來做」時她的確認語調一模一樣。她沒有繼續追擊。她知道他已經認輸了。她用周敦頤把話繞開了。
小周。中國工程院材料科學與工程學部的增材製造專家,手裡管著國家級的雷射粉末床熔融設備。他爺爺是龍泉刀劍圈的老藝人,他從小在爐子邊長大,後來被家裡逼著念了材料學,一路念到院士門下。他自己說的——「我這一輩子就是被材料耽誤的鑄劍師。」白天在實驗室搞渦輪葉片冷卻通道的拓撲優化,晚上回家偷偷打刀。圈內人都叫他「小周」,因為他爺爺那一輩全是大周。
「你什麼時候聯繫上小周的?」
「很早。還在和羅西那個老狐狸周旋的時候,我就已經在網上扒拉國內搞粉末冶金的頂尖實驗室了。那時候只是先搭上線,沒敢敲定——畢竟我們帳戶上總共只有幾千美金,連把像樣的菜刀都買不起。」她停了一下,語調重新往上揚,「後來我們從科斯塔家搶到第一筆現金,我當晚就給小周發了封郵件,標題就兩個字——『有錢了』。」
「這兩周我跟他已經把方案磨了好幾輪了。」
「你一個人。」
「廢話,你又不懂夾鋼。」她說夾鋼是中國從漢代傳下來的老手藝——兩層軟鋼夾一層硬鋼,外層韌,內層硬,一把劍同時有鋒利的刃口和寧彎不折的腰。古代刀匠用的是摺疊鍛打,把碳化物晶粒敲碎,讓鋼材的微觀結構像木頭年輪一樣層層疊疊。但這把漢劍是八面棱形——四道稜線,每道稜線都是應力集中區。傳統夾鋼在稜線處鍛合極易開裂。
「所以我在稜線上做了微米級的圓角過渡,把應力集中消掉。小周看了說這個圓角過渡的思路和他在工程院做渦輪葉片冷卻通道的拓撲優化是同一個原理,問我是不是剽竊了他的論文。我說你先發的論文,但我先畫進圖紙的。他說你贏了。」
然後是材料。小周提出用粉末冶金版的高性能工具鋼做芯材——傳統熔煉鋼材的碳化物顆粒大小不一,分布不均。粉末冶金是先用惰性氣體把鋼水吹成千萬顆微米級的液態小珠,每一顆小珠凝固成一顆獨立的粉末粒子,然後把它們裝在模具里,在高溫高壓下燒結成一塊完整的鋼坯。這樣碳化物顆粒被鎖死在粉末粒子的尺度上——每一個都只有微米級大小,每一個都均勻分布在整個鋼坯里,沒有弱區,沒有偏聚。
但這種粉末鋼通常用來做短刀,從來沒人敢用它鍛造一米以上的長劍。長劍對韌性和抗疲勞的要求太高,一旦在淬火或使用中出現微裂紋,整把劍就廢了。小周說他試過用粉末冶金在三枚合上做長刀,但從來沒人敢用在八面漢劍上——這把劍的稜線太多,夾鋼的鍛合面在稜線處極為脆弱。所以這個設計本身就是一次極限材料學實驗。
「小周說這把劍如果能鍛造成功,將填補世界上一項空白。工期大概兩個月,等材料湊齊、設備騰出來、液氮深冷做足七十二小時,最快兩個月能交付。費用方面他說了,主要是特種粉末耗材和設備租金,團隊工時費他給打了折——他說難得碰到一個能把拓撲優化畫進漢劍圖紙里的瘋子,他一定要親手打出來。他說大部分高級工程師的附加費免了算了,就當給自己做一項極限材料實驗,比發幾篇論文值。最後算下來大約還要將近六萬美金。」
裴晏停下腳步,看著鏡片上浮出的轉帳確認頁面:「這就是你在冷庫之後定稿的那份設計。」
「你怎麼知道?」
「你每次定稿都會跟我講很久。」
她安靜了一瞬。然後語調重新往上揚,帶著那種被戳穿之後壓都壓不住的得意:「你知道,在我們家——小事我做主,大事你做主。」
「什麼是大事,什麼是小事?」
「我們家就兩人,還能有什麼大事?」她得意洋洋地說,然後語調忽然嚴肅下來,「一萬美金以內的,我自己做主。超過一萬的,必須由你授權。」
他站在布魯克林初冬的黃昏里,看著鏡片上那個轉帳確認的按鈕。這筆錢來來去去,花的賺的,全是從最初那二十萬嫁妝里滾出來的。這不是最後剩下的嫁妝錢,他只是心裡記著,這是她用命留給他的。「我授權。」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走到修車廠門前。捲簾門的鋼鐵表面還殘留著白天的太陽熱,掌心的溫度和鋼板的涼意剛好中和。他推開捲簾門。
修車廠里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空氣里浮著極細的機油霧。大D蹲在躺椅上啃冷披薩,一看見裴晏進來,從旁邊紙箱裡摸出一罐百事無糖扔過去。裴晏抬手接住,單手扣開拉環,仰頭喝了一口。
「聽說了嗎?科斯塔家最近瘋了一樣。所有據點都在加人,換班時間隨機化,紅外監控,雙倍哨。碼頭區那邊傳出來的消息——伊莎貝拉現在每天晚上都不敢單獨出門,帶著她的那個貼身保鏢,以前在以色列國防軍幹過,跟了她一年多了。道上都在猜,到底是誰在獵殺他們。有人說是奧謝幫的秘密武器,有人說是其他家族在清場,還有人說是實驗室里跑出來的怪物,被注射了一種特殊藥物,一到晚上就會變身為狼人。」
裴晏又喝了一口可樂,把罐子放在工具台邊緣:「肯定不是狼人,冷庫那邊你不是說十幾個人血都被吸乾了嗎?那應該是吸血鬼。」
大D愣了一下,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塊冷披薩,又抬起頭看著裴晏,眉頭皺起來,嘴巴張開又合上,反覆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話:「不對啊,你不是不信這些嗎?」
「我是不信,但你要是信了,那指定是吸血鬼。」
大D不說話了。他盯著裴晏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把披薩放回盒子裡,往躺椅里縮了縮。
裴晏站起來,往二樓走。喬伊用扳手敲了敲車蓋:「別問了。」
二樓辦公室。利亞姆坐在桌後,菸灰缸里積著半缸菸頭。他看見裴晏進來,把一張列印出來的據點平面圖推過來——第三個據點,也是最大的據點,每個月通過這裡洗白的現金比之前兩個據點加起來還多,據點規模是之前的兩倍,守衛人數也翻了一番。
「這個和你之前清掃的那幾個不一樣。這個據點本身就是個堡壘——周圍全是開闊地,唯一的入口是一條窄巷,巷口有監控。裡面將近二十個人,裝備精良,有獨立發電機和加密通訊。這次你需要多帶幾個人。我可以給你調幾個可靠的人,喬伊也能上。」
裴晏看了他一眼:「不用了。」
利亞姆沉默了一會兒。窗外修車廠的金屬撞擊聲在日光燈管的嗡鳴里顯得很遠。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看了裴晏一眼,然後把煙叼在嘴裡,點了點頭。
「行。這個據點清掃完之後,碼頭區就徹底乾淨了。地盤歸你——你不需要管理,但分紅的比例可以重新談。」
裴晏站起來往門口走:「這幾天就開始行動。」
他走到樓梯口時,聽到利亞姆在背後嘟囔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裴晏走下樓梯。一樓最裡面那間辦公室的門今天敞著。唐尼坐在桌前,手裡攥著那台老舊的卡西歐計算器,襯衫袖子整整齊齊地卷到手肘。他看見裴晏走過來,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那雙灰色的眼睛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沉靜。
「你是中國人?」唐尼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廣東口音,抬頭打量著裴晏的臉。
「華裔。」裴晏說。
唐尼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按計算器。隔了片刻,他沒有抬頭,只是用一種極輕的、像是在對自己說話的語氣隨口問道:「那你回去過嗎?」
「沒有。」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老舊的金屬滑軌發出極細的摩擦聲。他從最裡面翻出一張照片——黑白照片邊緣已經發黃,上面是一個年輕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站在一面紅牆前面,身後是掛著紅燈籠的廊檐。他的拇指在照片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擦掉上面的灰。
「這是我和我太太。結婚那年照的,在故宮。她已經走了六年了。」他把照片放回抽屜里,輕輕關上,「如果你以後有機會,記得回去看一眼。不用做什麼,就看一眼,趁你還能走。」
裴晏看著那張被關回抽屜里的照片。薇薇安在北京拍的那些照片在他腦子裡疊印——十四歲到十八歲,整整四年。
夏天穿著裙子在烤串攤前對著鏡頭做鬼臉,背後是夕陽和胡同的灰牆。
冬天在北海公園的冰面上滑倒,羽絨服沾了一大片碎冰,她坐在冰上對著鏡頭笑,身後是白塔和灰濛濛的天。
她在香山頂上抱著膝蓋看日出,在八達嶺的最高烽火台上張開雙臂假裝自己飛了起來。
陝西的兵馬俑坑前,西安的城牆上。成都的寬窄巷子裡,南京中山陵的石階下,杭州西湖的斷橋邊。每到一個新城市,她都會把相機舉到最遠,把自己和身後那片土地一起裝進取景框裡。她發語音的時候,語調里還帶著馬里蘭州口音。後來那條語音里的馬里蘭州口音越來越輕,北京腔越來越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胡同里的煤煙味里泡出來的。
他知道她在北京的哪些小巷裡吃過糖葫蘆,知道她第一次看到長城時站在垛口邊被風吹出了眼淚,知道她在西湖邊跟一個老太太學會了用杭州話講價。他沒有親眼見過那個國家——父母出生的地方,也是薇薇安學會用中文叫他「晏哥」的地方。她一個人去了黃山,在陡峭的懸崖邊買了把同心鎖,刻上他和她的名字,鎖在鐵鏈上,把鑰匙丟進雲海里。她說等他也來了,他們要一起再掛一把新的,那把舊的,就是他們這些年分離的見證。
「我會的。」他垂下眼,拇指不自覺地摩挲著食指側面的老繭。
他推門出去。喬伊正靠在車旁的鐵架邊,一條腿支著,扳手擱在一旁。他抬起滿是老繭的手指,指了指裴晏的脖子:「上一個在這裡被人抹了脖子的蠢貨,連聲都沒吭出來。」他頓了頓,「這附近不止一個人在盯著你,可能不是科斯塔家的那些蠢貨,是真正聞著血腥味來的狗。」他說完拿起扳手,重新蹲回車底,像是在自言自語。
裴晏推開修車廠的後門。高架橋的陰影已經完全吞沒了整條街,最後一點冷硬的光線正在從屋頂邊緣消退。
街對面,一輛深灰色轎車熄火停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擋風玻璃後面,一點極淡的紅光有規律地明滅——脈衝頻率太穩定,不是菸頭。有人把這間修車廠納入了監視範圍。
他不動聲色地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沒有往那個方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