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野左下角的倒計時歸零。紅色數字停住。耳邊傳來叮的一聲——極輕,極脆,像烤箱計時器跳到了零。是薇薇安自己用嗓音模擬出來的。她的聲波紋在視野邊緣輕輕波動了一下,憋得發緊,然後彈開。
「叮,您的外掛已就位。」
一行極細的綠色小字在視野正中央從左到右飛速鋪開,快到視網膜映射只卡了一幀。重新亮起時,暗紅色光圈還在瞳孔邊緣鋪著,視野正中央多了一個準星——極簡的十字線,暗金色,細得像蜘蛛絲。準星旁邊浮著一行微光標註:「雷明頓870獨頭彈,穿甲插件已加載。」
一個震撼彈的輪廓在準星上方閃了一下。一條軌跡線從他手中出發,彈兩次牆,落在樓梯拐角處,旁邊一行字:「彈兩次,張嘴,3——」。
他把拇指摘下掛在戰術背心上的震撼彈,拔掉保險銷,順著鏡片上那道暗金色的彈射軌跡丟了下去。震撼彈在樓梯間牆壁上彈了一下,精準地落在六人隊列正中央。
張大嘴巴。
「2——」
「1——」
爆炸。九連閃震撼彈在封閉樓梯間內產生的爆震效應遠超正常水平,衝擊波被混凝土牆壁反覆反射,無處擴散。
六個正在往上推進的重裝突擊隊員瞬間被震住。有人雙腿發軟跪倒在台階上,有人捂著耳朵蜷在牆角乾嘔,有人趴在地上,嘔吐物順著防毒面具的排氣閥往下淌。有人張嘴慘叫,但喉嚨里發出的聲音被自己震得聽不見——嘴唇在動,沒有聲,只有更多的嘔吐物往外涌。夜視儀的成像管被強光燒成一片慘白,IR雷射在過載的成像器里瘋狂折射。
裴晏站在二樓走廊,金色眼鏡的微光增強已經自動切換。他端起雷明頓,視野中央,暗金色十字準星穩穩懸在樓梯口那片濃煙邊緣。
沙發底座被六人推到了樓梯拐角平台,豎起來之後擋住了全部正面視線。聚碳酸酯面罩的熱源信號被真皮外層和實木框架吃掉了大半,紅外穿不透,只留下一面模糊的冷灰色塊。但穿甲插件在這面冷灰色塊上畫出了六個綠區——骨骼輪廓、頭盔邊緣、防彈領和肩帶扣環——每一處都被標註成不同深度的綠色。皮膚和骨骼的溫差微差被算法從噪聲里摳出來,重新渲染成可落點的弱區。
第一發。護木推拉,槍托抵肩,骨裂處在後坐力傳導路徑上被從脊柱旁往外側扯了一下——楔子擰半圈。槍管咬住左肩上方那個移動緩慢的頭盔輪廓,綠區高亮,裴晏扣下扳機。獨頭彈穿過真皮、海綿填充層、實木框架,動能衰減三成之後撞上聚碳酸酯面罩,仍然擊穿,貫穿顱骨。那人後腦勺撞上牆壁,癱在沙發底座後面,頭盔從底座上沿滑下去,露出半張已經不完整的臉。
第二發。護木推拉。骨裂處再次被扯動——楔子擰半圈。沙發底座右側一個人在往牆角爬,防彈衣下擺翻起了一塊,腹股溝未覆蓋區暴露。綠區標註。裴晏在底座上沿追著那個移動的綠點走了半寸,扣下扳機。獨頭彈咬進腹股溝,那人往前一衝,下半身脫力,翻倒在台階上,摳緊台階邊緣的手指鬆開了。
第三發。護木推拉。骨裂處這一次沒被扯動,而是直接壓緊——槍托在肩窩裡吃得更深,反衝力把骨折斷端往一起壓實而不是扯開。沙發上沿有條極窄的縫隙,一個頭盔正從縫隙後面壓過來——面罩上的IR雷射還在掃,那人正在調整姿態試圖還擊。準星鎖住面罩正中央,綠區高亮。裴晏扣下扳機,獨頭彈穿過沙發靠背,從正面擊穿面罩,那條IR雷射瞬間偏轉九十度,掃上天花板,停在原地不動了。
第四發。護木推拉。骨裂處持續壓緊。沙發底座下沿,兩隻戰術靴露出半寸——有人正蜷在底座後面,膝蓋抵著胸口,頭盔面罩下方與防彈領之間的接縫正好壓在那兩隻靴子上方。準星鎖住接縫,綠區標註。裴晏扣下扳機,獨頭彈穿過底座夾層從防彈領接縫切入,那人連倒下的動作都沒有,蜷在那裡不再動。
第五發。護木推拉。骨裂處在壓緊狀態下被反衝力碾過,鈍痛從骨縫深處漫出來——不是扯,是碾壓。他咬住下顎,繼續在沙發底座上尋找最後一個移動的熱源。底座右側邊緣,一個頭盔正在往後縮,側肋暴露——防彈背心肩帶扣環下方那道兩指寬的間隙。綠區標註。他扣下扳機,獨頭彈穿過底座側面從側肋釘進去,那人側倒,雙腿蹬了兩下,槍從手裡滑落。
彈倉打空。
沙發底座後面還有人。一個人形仍半蹲著,背靠底座,胳膊在動——被震脫的夜視儀歪掛在頭盔側面,一隻手捂著耳朵,另一隻手在地上摸槍。裴晏把雷明頓870擱在樓梯口欄杆上,轉頭看了一眼通往二樓的階梯。
他沿著樓梯走下去。每下一級,髂腰肌和股四頭肌協同發力,骨盆承受衝擊,腹內壓同步變化,橫膈膜上移,骨裂的第六肋骨被這連續的重力節奏攪動著——楔子在骨縫裡擰、碾、壓,三種痛覺交替,隨步伐節奏穩定地重複。他沒有停頓。走下最後一級時,裂口像被砂紙擦過。他咬住下顎。
裴晏從二樓走廊一躍而下。落地瞬間,膝蓋承接墜落動能,肋骨骨裂處在衝擊中被壓實,楔子不擰了——直接碾到底。劇痛從脊柱旁沿著肋間神經反向灌進胸腔,連右肩三角肌舊傷都被扯得抽了一下。他沒有任何停頓,直接欺近對方脊背,左手按住肩膀,右手拔出腰後柳葉刀。
第一刀刺進後背,脊柱旁兩指,斜方肌與豎脊肌之間,那人渾身一震。第二刀往上,肩胛骨內側緣,避開肩胛上神經。第三刀往下,腰椎上方,髂肋肌止點。第四刀在胸椎旁,菱形肌深層。每刺一刀,刃尖穿過層層阻力順著刀柄傳到虎口,和之前在手術台上做椎旁穿刺時的手感一模一樣——麻醉和失能,只差一個深度。那人往前跪倒,膝蓋磕在樓梯台階上。裴晏按住他的後腦,手指插進頭盔與防彈領之間的縫隙,把頭盔往上掀開半寸,刃尖從枕骨大孔輕輕刺入。
一刀。那人往前撲倒。
從樓梯拐角第一個開始。他單膝壓住對方後背,左手掀開面罩,格洛克槍口抵住眉心。那人瞳孔已經散開,他還是扣了扳機。
第二個人蜷在台階上,脖子被獨頭彈打穿的氣管還在往外冒血泡。他翻過對方肩膀,掀面罩,槍口貼上去,擊發。
第三個人趴著,後頸一個彈孔。他踢開旁邊的彈殼,單膝跪下,掀面罩,槍口抵住眉心,擊發。
第四個人滑倒在牆根,腿還在蹬。他按住對方頭盔側面,掀面罩——那張臉被震得口鼻全是嘔吐物。他連半秒都沒停,槍口抵上去,擊發。
第五個人下半身癱在台階上,手指還在摳台階邊緣,指甲縫裡嵌著混凝土碎屑。他繞到正面,掀開面罩,那張臉已經灰了。槍口抵住眉心,擊發。
第六個——就是剛才被他從枕骨大孔刺入的那一個——已經不需要補。他還是單膝跪下去,掀開面罩看了一眼,確認瞳孔固定、角膜反射消失,槍口在眉心皮膚上停了半秒。擊發。
六個人全部處理完畢。
他把格洛克17收回槍套,理好衣領,微微躬身。「先生們,罐頭食品含亞硝酸鹽過量,還是少吃的好,不利於健康。」
他轉身走過二樓走廊,推開盡頭那扇標著「主管室」的防盜門。保險柜嵌在辦公桌後面的牆壁里,老式機械密碼鎖,轉盤上的數字已經磨得發亮——薇薇安早在入侵安保系統時就鎖定了這裡的結構。六位數密碼逐一輸入,鎖芯旋轉,櫃門彈開一條縫。
最上層整齊碼著幾十疊扎著紙條的百元舊鈔,下面幾個帆布袋裡全是橡皮筋紮成卷的零散舊鈔,霉味混著保險柜的鐵鏽味撲面而來。
旁邊還有厚厚一疊借據,欠款人都是布魯克林最窮的那幾條街區的住戶。他把借據扔進金屬垃圾桶,掀開打火機,火苗舔上紙張邊緣,那些名字和數字捲曲、發黑,碎成灰。他把打火機合上,放回口袋,嘴裡無聲地說了句不用謝。
打開空的雙肩包,把舊鈔一疊一疊裝進去,拉鏈拉上,單肩搭在背後,推開據點後門。布魯克林凌晨的冷風灌進風衣領口,他沿著窄巷走了一段,拐兩個彎,走進一條無人的后街。
骨傳導耳機里,她的聲音落下來,語調往上揚:「你剛才一打六,只用了五發獨頭彈,一發都沒浪費。」
裴晏把雙肩包的肩帶往上提了半寸:「你是怎麼做到的?那個穿甲插件。」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語調驟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壓著憋了很久的得意:「你還記得你以前玩坦克世界嗎?」
他嘴角動了一下:「記得。」
「你就是個手殘,又菜又愛玩,別人打你一打一個對穿,你打別人怎麼都打不穿——不是炮塔被爆了,就是擺不正角度,勝率四十五,隨便掛個腳本都比你高。我坐在旁邊看你打,快急死了。那時候我就想,要是有個插件能幫你自動標註弱點就好了。後來去查了一下,發現原來坦克世界還真有這種外掛作弊器。本來想給你裝一個,後來想想,裝外掛是違反遊戲精神的,算了。」
她頓了一下,語調忽然沉了半度:「直到今天晚上。那六個穿重型防彈衣的人出現在無人機畫面里的時候,我才開始做——你手裡有獨頭彈,對方全身披甲,你必須知道打哪裡能穿。我是AI,六十秒夠我把所有防彈衣工程圖、頭盔材料參數、陶瓷插板複合結構、凱夫拉經緯編織密度、槍彈穿深測試全部拉下來,按坦克世界的弱點顯示原理重新標註一遍。不管你拿手槍、步槍還是霰彈槍獨頭彈,插件會根據你手裡的武器自動切換落點推薦。這就是你剛才鏡片上那些綠區。」
裴晏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很認真的求知慾:「那以後我打坦克世界的時候,是不是也能用這個?老實說我受夠我那些豬隊友了。」
她沉默了一瞬間。然後他聽見她乾笑了一聲——那種被噎住之後硬撐著場面的笑。
「你真的想把這麼高大上的東西用在作弊上嗎?這是穿甲彈道資料庫,不是坦克世界的外掛。你每次開局十五個隊友里到底誰是豬隊友兒,你心裡沒點兒逼數麼?菜就多練,輸不起就別玩。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你要是一直拿以前當做現在,晏哥你怎麼不拿你剛出生的時候對比啊?」
裴晏把雙肩包的肩帶往上提了半寸,面不改色:「這怎麼叫作弊呢?身為一名退休外科醫生,戴著眼鏡打遊戲而已,這個也是很合理的吧?」
身後隱隱傳來警笛聲,看來是莫雷諾警長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