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獨角風狼

  筆尖離紙的瞬間，符紙上硃砂紋路自行漾開一圈淡金色光暈，符眼處的靈力閉環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杜傑將這張新畫的金剛符舉到燈前端詳片刻，確認品相完好，便擱進木匣，匣中已整整齊齊碼了六張。

  窗外日頭升到中天，坊市該上客了。他將木匣合上，背上竹簍推門出去。竹簍里只裝了符籙——火彈符和金剛符，都是昨夜和今早的畫符成果。黃精芝和赤精芝留著自己煉丹和日後餵養靈獸用，除非品相有瑕疵或實在用不完，否則不賣。靈草是法力催熟的結晶，賣了換靈石再買丹藥，一來一回的損耗遠不如直接用在自己身上划算。

  朱雀峰坊市永遠鬧哄哄的。賣丹藥的，賣符籙的，賣靈獸口糧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杜傑在角落鋪開粗布，碼好符籙，支起價格板。御獸殿的熟客們早已背得老價錢，來了也不廢話，挑貨付靈石走人，利索得像流水線。

  巳時剛過，一個瘦高身影從人群中擠過來——同住朱雀峰的孫師兄，鍊氣十二層，養了一對獨角風狼。

  「杜師弟，今兒還有金剛符沒有？」孫師兄蹲下來，目光在攤位上一掃，「上回從你這兒買的，我家那口子說符眼打得比符殿的還穩。」

  杜傑從木匣里揀出一張遞過去：「今早剛畫的，五塊靈石。」

  孫師兄爽快地數出靈石拍在他手心，卻沒有像往常那樣轉身就走，蹲在攤前眉頭擰成一團，嘴唇翕動了半天，終於嘆了口氣。

  杜傑見他這副模樣，隨口問了句：「師兄這是有什麼煩心事？」

  「別提了。」孫師兄苦笑一聲，「還不是我家那對活寶。去年發情期，一窩下了四隻崽。兩個人養兩頭成狼已經夠嗆，再加四張嘴，光肉錢就快把家底吃穿了。送人吧，御獸殿哪個弟子手頭沒一兩頭靈獸？賣吧，品相正的風狼幼崽少說百八十靈石一隻，尋常散修掏不起這個錢。便宜賣我又心疼，畢竟血脈不差，養到斷奶也花了不少精料錢。」

  杜傑聽到「賣」字時心中微動，但隨即壓了下去。百八十靈石一隻，他正在衝擊練氣十一層的關鍵期，每月靈石進帳都要精打細算，花一大筆去買靈獸，眼下不在計劃之內。便只是點頭附和幾句，將話題引回金剛符的使用技巧上。孫師兄又倒了一陣苦水，看看天色不早，起身往任務殿去了。

  原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幾日後在飼育場輪值，又碰上了孫師兄。這回他眼眶底下掛著兩團青黑，精神萎靡不振。一問才知道，四隻幼崽越長越能吃，他和道侶輪流接任務也沒攢夠飼料錢，眼看就要動用到修煉用的靈石儲備。

  「實在不行，就便宜出了吧。」孫師兄抹了把臉，聲音沙啞，「總比餓死強。」

  杜傑沉默片刻。幾十塊靈石對他而言也不是小數目——仙樹二級之後攢下的靈石都投進了修煉和符籙材料的周轉里，手頭余錢不過百餘塊。他本想說算了，但轉念一想——自己自入御獸殿以來，日日去飼育場觀察，跟著曹師兄學醫理，將每一種靈獸的食性、習性、骨骼結構都刻進了腦子裡，為的不就是將來親手馴養一頭屬於自己的靈獸？眼下有現成的幼崽可以實地觀察，哪怕不買，去看看孫師兄如何飼育幼崽、獨角風狼的幼崽骨骼發育與成狼有何差異、幼年期靈力流轉與成年期又有何不同——這些都是書上讀不到的經驗。

  

  「看看又不花錢。」孫師兄似乎看穿了他的猶豫。

  杜傑點了點頭，跟著孫師兄往他住處走去。

  孫家的獸欄搭在石屋後的小院裡，粗木圍欄圈出一片空地。兩頭成狼趴在角落裡打盹，四隻毛茸茸的幼崽擠成一團縮在乾草堆上，聽見腳步聲便齊刷刷探起腦袋。三隻灰毛的，額頭正中都有一枚小小的角質凸起，是獨角風狼的雛形角。還有一隻灰白相間的，縮在最邊上，正拿爪子扒拉同伴的尾巴玩。

  杜傑蹲下來，神識配合天眼術掃過四隻幼崽。三隻灰崽骨架勻稱，靈力平穩，是標準的獨角風狼苗子。那隻灰白相間的——體型比同窩的崽都大一圈，四肢粗得像小柱子。額頭正中央沒有角，只有一小片扁平的骨質突起，像是還沒來得及長出來，又像是根本不會長。更詭異的是它的眼睛：一隻是淺藍色，一隻卻是淺棕色。

  杜傑正盯著它出神，那隻灰白幼崽突然抬起頭，兩隻不同顏色的眼睛直勾勾瞪了他片刻，然後跌跌撞撞撲到圍欄邊，張嘴就咬住他搭在圍欄上的手指開始賣力地吮吸。杜傑指腹被幾顆乳牙硌得微癢，還沒反應過來，那條毛茸茸的尾巴已經搖成了一團灰白色的旋風。

  片刻後它顯然發現這根手指不能產奶，立刻翻臉，吐出杜傑的手指，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瞪著這根手指看了整整三息，然後憤怒地趴下，把腦袋塞進前爪底下，只給他看一個圓滾滾的後腦勺。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