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忱洲背靠著窗台，闔了闔眼。
倦色覆在他的眉骨和下頜線上。
「我生在賀家，我沒有選擇，我認。」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進李聞潮的眼睛裡。
「但孟韞是無辜的。
她從頭到尾都不該被牽扯進來。
如果要我繼續對付賀雲川……」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堅定，「我要求她回來。
回到安全的地方。」
李聞潮的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他往前邁了半步，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氣：「你知不知道現在到了什麼階段？
就差最後一步了……」
「我他媽比你們誰都知道現在到了什麼階段！」
賀忱洲打斷他，「作為臥底，她已經把老周和紀寧從賀雲川身邊摒除。
提供了廖啟東是內鬼，還拿到了蘇鋮鏈去泰國的具體行蹤。」
他每說一句，就往前走一步，逼得李聞潮後退半步。
「光是這兩條信息，就對整個案件的突破起了關鍵作用。」
他停在李聞潮面前，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來不及壓下去的情緒。
「賀雲川生性多疑，你再讓她呆下去她會出事的！」
李聞潮背在身後的手鬆了又攥、攥了又松。
最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那你覺得，什麼時候讓她撤回來比較合適？」
賀忱洲脫口而出：「一周後。」
李聞潮看著賀忱洲那張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說出「一周」兩個字的臉，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他眯了眯眼，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算計了的、又是意料之中的無奈：「你們已經商量好了？」
「是我單方面做的決定。
我的女人，我自己護。」
李聞潮看著他的背影，最終把手裡那支被捏扁了濾嘴的煙放回口袋裡。
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妥協的退讓：「你有把握就行。」
「嗯。」
賀忱洲的手指搭在窗台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
……
走廊那頭傳來拐杖叩擊地面的聲響，一下接一下，不緊不慢。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賀硯山拄著一根黑檀木拐杖，正朝這邊走來。
他雖然前幾日哮喘發作住了幾天院，此刻面色還帶著幾分病後的灰白，可那雙眼睛沉沉的，像兩口看不見底的深井。
掃過走廊里的每一個人時，都讓人不自覺地避開了目光。
重症監護室門口的兩名特衛認出了他，腰背一挺，卻也不敢擅自讓開。
李聞潮的面色在看清來人的瞬間就變了。
他快步迎上去，帶著一種刻意的熱絡和安撫：「賀老爺子，聽說您病了，怎麼這時候來了？
您身體還沒好利索，應該多休息。」
賀硯山推開他的手，停在他面前，拐杖重重地頓了一下，聲音振聾發聵。
「我不過是哮喘發作住了幾天院，怎麼一回來就出了這麼大的事？」
他掃了一眼緊閉的重症監護室大門，目光銳利地轉回李聞潮臉上，「忱洲呢？忱洲怎麼樣了？」
李聞潮被推開，又厚著臉皮再一次伸手虛虛地扶住他的手臂，面上的表情維持著一種緊繃的溫和：「老爺子您別急，醫生都在盡力救治。
忱洲現在在重症室觀察，情況還算穩定。」
「還算穩定？」
賀硯山反問他：「醒了嗎？」
「還沒。」
「脫離危險了嗎？」
「還沒。」
賀硯山猛地甩開李聞潮的手，拐杖在地上頓得更重了，一聲悶響在走廊里盪開。
「李督長說的穩定就是這樣？」
李聞潮杯訓斥地不敢接茬。
「我聽說有人加害忱洲，導致他傷口感染？」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威嚴和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忱洲是我們用心培養的繼承人，不管是對賀家還是對組織都是盡心盡力！
結果堂堂部長住院期間出了這樣的事。
組織難道沒有一個交代嗎？」
他微微欠著身，語氣放得更軟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哄勸的調子：「老爺子，組織說了，盡全力救治。我們已經調了最好的專家會診……」
賀硯山鼻腔里溢出一絲冷笑：「現在說救治，未免太遲了。」
看著賀硯山那張明明慈眉善目、此刻卻隱隱帶狠的面孔，李聞潮的臉色終於撐不住了
「老爺子，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賀硯山抬起眼。
眼神翻湧著的是一種不容任何人置喙的決斷：「我的意思是……
出了這樣的事，我不勞煩讓組織費心了。
忱洲的事，由賀家自己全權負責。
賀家有自己的醫院，有最好的醫生，有最好的保鏢。
所有的資源都會用在他身上。
相信對他的治療會有所作用。」
一聽說賀硯山要自己接管賀忱洲，李聞潮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往前傾了傾身，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老爺子，您這是幹什麼？
忱洲有事我知道您擔心，可現在醫生說他不宜挪動。
再說有我在外面親自鎮守，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賀硯山沒有理會他。
他轉過身朝重症監護室那扇緊閉的門走去，目光落在那道門縫上。
高深莫測。
然後他抬起拐杖，朝門邊站著的兩名特衛指了指：「開門。
我要進去看他。」
李聞潮立刻出聲：「老爺子不可！」
賀硯山轉頭睨了他一眼：「我已經說過了，忱洲的事由賀家自己接手。
再說我看一眼自己的親孫子難道不行嗎？」
李聞潮急忙解釋：「老爺子您誤會了。
忱洲因為感染所以不能有任何的細菌進入。
醫生吩咐所有人都不允許探視。
昨天賀先生和賀夫人來了也是沒能見到。」
賀硯山陰沉地看著他：「李督長，我好說歹說你卻百般阻撓。
這是何意？
是你有事隱瞞還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