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三中！紅衛兵戰鬥隊隊長劉衛東！」劉衛東挺了挺胸脯。
「三中啊，好學校。」楊國棟喝了口茶，語氣像是在跟自家晚輩聊天，「你們校長是老周吧？我跟他打過交道——去年校辦工廠要一批鋼材，還是我批的條子，老周是個好同志，就是脾氣倔了點，你們可別把他給鬥了。」
劉衛東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廠黨委書記會跟他聊這些，他原本準備的那套「打倒壞分子」的說辭，在楊國棟這種不緊不慢的態度面前，忽然有點使不上勁。
「楊國棟同志，」劉衛東換了副公事公辦的語氣，「我們今天是來推動運動的，你是廠黨委書記，你要表態——支持不支持紅小將的運動？」
「支持，當然支持。」楊國棟放下搪瓷缸子，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運動是響應黨的號召，是中央的精神，我楊國棟堅決支持。不過小伙子，你得告訴我——你們要做什麼？是要開批鬥會，還是要貼大字報？要查檔案，還是要找群眾談話？你先把具體事項說清楚，我好安排人配合你們，紅小將也是要講組織紀律的嘛，你們不能在這裡打倒一切，要有明確的鬥爭目標，我作為廠黨委書記，非常願意配合你們開展運動。」
劉衛東被這番話繞得有點暈，楊國棟每一句話都在說「支持」，但每一句話都在往「組織紀律」的框子裡套。他要是說不出具體的鬥爭目標，就顯得像是在瞎胡鬧；他要是說出來，就等於接受了楊國棟劃定的規矩。
楊國棟這一番連敲帶打，把劉衛東噎得夠嗆。他站在辦公樓門口，鐵皮喇叭攥在手裡，指節捏得發白，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該怎麼接話。
楊國棟說得滴水不漏——支持紅小將、支持運動、配合工作，每一個詞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一個詞都像一堵軟牆，把他衝鋒的勢頭化解得無影無蹤。
「我們要查檔案！」劉衛東身後那個胖乎乎的紅小將忽然喊了一嗓子，「查你們廠里的人事檔案！看看有沒有混進革命隊伍里的壞人！」
「對！查檔案！」其他幾個紅小將跟著起鬨。
楊國棟端著搪瓷缸子，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放下之後才開口：「查檔案可以，不過我得提醒你們——廠里的人事檔案是冶金部統一管理的，查閱需要部里的批文，你們有批文嗎？」
劉衛東愣了一下，他哪有什麼批文，他就是憑著一腔熱血帶著同學們衝過來的。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把胸膛一挺：「我們紅小將運動是上面支持的！不需要什麼批文！」
「小伙子，話不能這麼說。」楊國棟的語氣依然溫和，但目光里多了一分嚴肅，「上面領導支持的，是紅小將運動的精神，不是讓你們不守規矩，檔案是國家的機密，沒有正當手續誰都不能隨便翻——這條規矩，不管什麼運動都不能破，你要是覺得我說得不對，可以打電話問問冶金部，部里的電話我可以給你。」
劉衛東被他這番話架住了——說不對吧，人家句句在理；說對吧，自己的氣勢就被壓下去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同伴，幾個年紀大些的紅小將也有些猶豫，他們雖然衝動，但畢竟不是傻子，知道楊國棟說的這些話在道理上站得住腳。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紅小將隊伍後面傳出來。
「楊書記說得對，檔案確實需要手續，但我們可以先開批鬥會！」
說話的人從人群里擠出來，是棒梗，他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綠軍裝，袖子挽到胳膊肘，臉上掛著一種跟他的年齡不太相稱的亢奮。他走到劉衛東旁邊，壓低聲音嘀咕了幾句。
劉衛東眼睛一亮，舉起鐵皮喇叭喊道：「對！先開批鬥會！把廠里的壞分子揪出來！楊書記，你既然是廠黨委書記，你應該知道廠里有沒有壞人——有沒有貪錢的、走後門的、仗勢欺人的？」
楊國棟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這一下極短，幾乎看不出來，但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的陸建川捕捉到了——棒梗這小子不安好心啊人。
「廠里如果發現違紀違法的幹部，歡迎群眾通過正規渠道向廠黨委或上級紀檢部門舉報。」楊國棟說，「不過批鬥會這種事——小伙子，我得跟你說明白，批鬥誰，為什麼批鬥，得有個說法，總不能看誰不順眼就拉出來斗一頓，那不亂套了？」
「我們紅小將有群眾監督的權力！」劉衛東的聲音又拔高了，「你們廠里有沒有一個叫易中海的？我聽說他是技術骨幹，七級鉗工——但是他之前犯過錯，是不是靠送錢恢復工級的，還有，你們廠里有沒有叫何雨柱的？聽說他是食堂副主任，是不是走了後門上去的？」
陸建川的眉頭擰了起來。
易中海、何雨柱——這兩個名字同時從劉衛東嘴裡蹦出來，絕對不是巧合，他看了一眼棒梗，棒梗正站在劉衛東身後，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笑。
這兩個都是他最恨的人，易中海不用說了，先是妄想當自己的爺爺，後來又威脅自己的媽娶了她，還想讓自己給他養老，他簡直恨到了骨子裡。
還有何雨柱，也不是好東西，天天在中院大吃大喝的一點不顧及自己家，還有沈莫北，抓到過自己偷東西，但是現在不在軋鋼廠了，暫時沒法報復他。
「易中海同志的事，廠里有正式的記錄，隨時可以查閱，無論是犯錯降工級，還是後來恢復都是符合規定的。」楊國棟放下搪瓷缸子，語氣依然平靜，但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至於何雨柱同志，他的任命是經過食堂職工民主推薦、後勤科審核、廠黨委批准的，程序上沒有問題，小伙子，你剛才說的這些名字，是誰告訴你的？」
「革命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不需要誰告訴！」劉衛東嘴上硬撐著，但眼神已經開始有些飄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