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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1章 變動的年代

2026-08-10 20:12:49 作者: 擱淺時光

  「熬著。」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一夜沒睡,他的眼眶下面已經浮出了兩團淡淡的青黑,但他的聲音依然很穩,「該布的局都布好了,該藏的東西都藏深了,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熬——熬到這股風自己過去,熬到上面有人意識到再這麼下去不行了。」

  天邊露出了一線魚肚白。

  沈莫北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站起身來整了整衣領。這一夜很安靜——紅衛兵沒有再來,廠里的電話沒有響,跨院裡的絲瓜藤在夜風中輕輕搖晃,一切都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令人窒息的平靜。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還沒有開始。而他能做的,就是在風暴眼中站穩腳跟,護住這個家,護住這座工廠,護住所有跟著他一路走過來的兄弟。

  窗外,一隻公雞在胡同深處打了第一聲鳴,聲嘶力竭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靜。

  天亮了。

  ……

  紅小將衝擊軋鋼廠的風波雖然被楊國棟用一頓紅燒肉暫時平息了,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一個小前奏。

  一九六六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早。九月中旬,燕京城裡的梧桐葉子就開始大片大片地往下落,秋風卷著枯葉在胡同里打著旋,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大學報貼滿了大街小巷,高音喇叭從早響到晚,紅小將的隊伍在街頭巷尾穿梭不息,整個城市像一口被煮沸了的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誰也說不準下一秒會濺出什麼來。

  沈莫北每天早上騎車去公安部上班,都要經過德勝門內大街。這條他走了好幾年的路,如今已經面目全非——路兩邊的灰牆上糊滿了報紙摞一層,舊的墨跡還沒幹透,新的又蓋了上去。

  有幾張上寫著某某學校校長的名字,名字上畫著鮮紅的大叉;有幾張上寫著某某教授的名字,旁邊批著「與組織作對」風一吹,沒粘牢的紙角嘩啦啦地響,像是在替那些被無辜批評的人發出無聲的哀鳴。

  他騎過這條街的時候,從來不轉頭去看那些報紙。

  不是不敢看,是不想看,他在後世的歷史書上讀過這些事,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知道這場風暴會持續多久,知道會有多少人在這場風暴里家破人亡,但知道歸知道,當他親眼看見那些半大孩子舉著鐵皮喇叭在街上喊口號的時候,心裡還是忍不住一陣陣地發緊。

  公安部大院裡的氣氛也比平時凝重了許多,走廊里匆匆走過的幹部們臉上都掛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謹慎,見面點頭的幅度比平時小了,說話的聲音比平時低了,連腳步聲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大

  家都知道,這場運動的火已經燒進了黨政機關,誰也不知道下一個被批評是不是自己。

  

  王剛每天提前半小時到辦公室,把當天的文件整理好放在沈莫北桌上。

  他的表情比平時更加沉穩,話也少了許多,但做事比任何時候都仔細——每一份文件都要反覆檢查三遍,確認沒有任何可以被上綱上線的措辭;每一個電話都要用規範用語,不給任何人留把柄,他跟了沈莫北這麼多年,太清楚這位局長的處境了——沈莫北在軋鋼廠得罪過的人能排成長隊,在公安系統推行的人事制度改革也動了不少人的奶酪,現在風暴來了,想藉機整他的人絕不會少。

  好在沈莫北背後的實力也足夠強大,暫時沒有人找他的麻煩。

  但沈莫北心裡清楚,這種「暫時」能維持多久,誰也說不準。

  他每天照常批文件、開會、部署工作,表面上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每天晚上回到家,他都會在堂屋裡多坐一個小時,把當天發生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一遍,把可能出現的變數推演一遍,把該加固的防線再加固一遍。

  丁秋楠在醫院裡的日子也不好過,她是醫生,業務過硬,平時在醫院裡人緣也不錯,但風暴一來,醫院裡也不安慰,報紙沒少貼——有幾張是批院長和科室主任的,有幾張是批幾個老專家的,說他們成分有問題。

  雖然沒有一張是針對她的,但每次從走廊里經過,看見那些大字報上觸目驚心的大紅叉,她的心裡就像壓了一塊石頭,因為她的家庭成分也不是這麼的好。

  有一天晚上下班回來,她坐在堂屋裡納鞋底,納著納著忽然停下了手,抬起頭看著沈莫北。「莫北,你說這場運動什麼時候能過去?」

  沈莫北正在翻一份文件,聞言放下了手裡的鋼筆。煤油燈的光照在丁秋楠臉上,把她眼角細細的皺紋照得清清楚楚,她平時從來不在他面前表現出擔憂,但今天這句話里,藏著太多她平時不願意說出口的不安。

  「還早。」沈莫北說,聲音不大,但沒有瞞她,「秋楠,接下來還會有更難的時期,你要有心理準備,醫院裡的運動只會越來越激烈,可能會有人找你談話,可能會有人讓你表態,可能會有人翻你的歷史——你是醫生,雖然成分不是太好,但業務過硬,而且還有我呢,但如果有人找你談話,你不要頂,不要辯,就說你是搞業務的,不懂政治。記住了嗎?」

  丁秋楠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納鞋底。針線穿過厚厚的鞋底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在安靜的堂屋裡一下一下地響著。過了好一會兒,她又抬起頭來,問了一句:「南南那邊……會不會受影響?」

  沈莫南已經在技術科幹了好幾個月了,從最基礎的繪圖員學徒做起,每天早出晚歸,畫圖畫得手指上都磨出了薄薄的一層繭。她的師傅老孫對她很滿意,在科務會上表揚了她好幾次,說她進步快、腦子靈光、畫的圖乾淨利落。她還參加了廠里的青工技術培訓,每周二四六晚上上課,學機械原理、材料力學、公差配合,每門課都考第一。

  「南南那邊暫時不會有事。」沈莫北說,「她是學徒,成分好,技術好,在廠里沒有得罪過人,但你要提醒她——這段時間在外面不要亂說話,不要跟紅小將有任何接觸,專心畫她的圖紙,越低調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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