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 第一天
2026-08-10 20:13:38
作者: 擱淺時光
棒梗到東花園大隊的第一個早晨,是被鐘聲砸醒的。
那鐘不是城裡教堂里那種悠揚的銅鐘,而是一截掛在村口老榆樹上的鐵軌,用鐵錘使勁一敲,發出哐啷啷的悶響,像是有人在腦門上掄了一錘。凌晨五點半,天還黑著,窗紙上連一點灰白色都沒透進來。
棒梗猛地從被窩裡彈起來,後腦勺咚地撞在土牆上,磕下一塊干泥巴,簌簌地落在他枕頭上。
旁邊鋪的王大寶還在打呼嚕,嘴半張著,嘴角掛著一道幹了的紅薯漬,陳學文已經坐起來了,就著墨水瓶煤油燈最後一點殘光在穿棉褲,動作很快但很安靜,像是怕吵醒誰。
棒梗注意到他的棉褲膝蓋上已經打了補丁——才來一天,也不知道是怎麼磨破的。
「快起來,遲到了要扣工分的。」陳學文壓低聲音說,斷腿眼鏡後面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一種棒梗不太理解的光——不是怕,是一種把什麼事都當考試來對待的認真。
棒梗推了王大寶兩把沒推動,索性把他被子一掀。冷風呼地灌進去,王大寶像被電了一樣彈起來,嗷地叫了一聲,牙齒磕得咯咯響。他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棉襖,扣子扣錯了位,領子一邊高一邊低,棉褲穿反了,褲襠上的補丁翻在外面,看起來像穿了一條開檔褲。
三個人跑出倉庫的時候,天邊才露出一線灰濛濛的青白。遠處的山還黑著,近處的土牆和草垛在晨霧裡影影綽綽的,幾隻公雞在誰家院子裡扯著嗓子叫,叫聲在山谷里迴蕩,像是被人追著打。村子不大,從東頭跑到村口只有兩百步路,但這兩百步跑得棒梗肺管子像被冷風颳了一遍,又干又疼。
村口老榆樹下已經聚了二十幾號人,有老農民,有年輕後生,有跟棒梗一樣剛到沒幾天的知青。耿大隊長叼著旱菸袋站在鐵軌鍾旁邊,手裡拿著一本卷了邊的工分簿,看見三個知青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眼皮都沒抬,只是用菸袋鍋子在工分簿上敲了敲,示意他們站到隊伍里去。
兩個女生已經先到了。趙紅梅站在隊伍最前排,兩隻手揣在袖筒里,下巴縮在棉襖領子裡,但腰板挺得筆直,像是要把自己釘在那片凍硬了的黃土地上。劉曉芳站在她身後,嘴唇凍得發紫,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像一隻被雨淋濕了的麻雀。
棒梗站到了隊伍最後面,學著旁邊老農民的樣子把手抄在袖筒里。冷風從山樑上灌下來,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感覺自己兩隻耳朵像是被人揪著往外拽。腳上那雙解放鞋的鞋底很薄,站在凍硬的土地上,冷氣從腳底板一路往上竄,竄到膝蓋窩就不動了,兩條腿像浸在冰水裡。
「今天的活——上東山修梯田!」耿大隊長把菸袋鍋子在樹上磕了磕,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地區下了任務,入冬前必須把東山坡那片坡地全改成梯田,完不成任務,今年公社評比咱們大隊就是倒數第一!壯勞力每人每天一方土,婦女和知青減半——半方!完不成扣工分,超額完成加工分!」
棒梗在心裡算了算:半方土,是多少?他對「一方」沒有任何概念,只見過工地上的沙子是用小車推的,可一方土有多重、要挖多久、要運多遠,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隊伍開始往後山走,耿大隊長走在最前面,旱菸袋的火星在晨霧裡一明一滅的,像一顆掉在地上的星星。棒梗跟在隊伍最後面,腳上穿著丁秋楠給的解放鞋,鞋底踩在凍硬的土坷垃上咯吱咯吱地響。路邊地里的玉米稈已經枯透了,風吹過來嘩啦啦地響,棒梗忽然覺得那聲音像是什麼人在哭——他連忙甩了甩腦袋,把這個念頭甩掉了。
東山看著不高,爬起來才知道有多陡。羊腸小道只有兩腳寬,一邊是光禿禿的石壁,一邊是深不見底的溝壑,土路被晨霧打得濕漉漉的,腳踩上去打滑,棒梗有好幾次差點摔倒,伸手去抓路邊的荊條,荊條上的刺扎進手掌心裡,疼得他齜牙咧嘴的,但好歹穩住了身子。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山樑上露了個頭,橘紅色的光刷地一下鋪滿整面山坡,把枯草和黃土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顏色。棒梗扶著腰喘了會兒氣,回頭往山下看了一眼——東花園村縮在山腳下面,房子小得像是誰隨手撒下的一把碎石子,村口那棵老榆樹的枝杈在晨光里黑黑的,鐵軌鍾掛在上面晃晃悠悠的。再往遠看,一層一層的山樑在晨霧裡若隱若現,灰濛濛的,像是畫上去的。這地方真荒涼,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地方都要荒涼。
「看啥呢?走啊!」王大寶在後面推了他一把,喘得比他還厲害,圓臉上糊了一層汗和土,和成了泥。
到了東山工地,棒梗才明白什麼叫「修梯田」——整面南坡被削成一級一級的台階,每一級都用石頭壘了堰牆,堰牆裡面要填平泥土。他們的任務是把坡上的土挖出來,用挑筐運到堰牆後面填平,再從別處搬石頭來壘新堰牆,挖土、運土、搬石頭、壘牆——這就是全部的工作內容。
耿大隊長分配任務的時候,棒梗分到了一把鎬頭和一副挑筐。鎬頭是鐵的,木柄被無數雙手磨得油光水滑,挑筐是荊條編的,筐底還沾著上一茬幹活時留下的干泥巴,他試著把鎬頭掄起來,鎬頭落下去只在凍土上磕出了一個白印,手卻被震得發麻。
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老農民看不過去了,走過來用濃厚的本地口音教他:「後生,鎬頭不是這麼掄的——腰要彎下去,力氣要從腰上走,不是從胳膊上。你那樣掄,幹不了一上午就得趴下。」他說著接過鎬頭做了個示範,鎬頭落下去,凍土裂了一道口子,再一鎬,一大塊土就翻了起來。
棒梗照著他的樣子試了兩下,第三鎬下去總算挖動了。雖然只是一小塊土,但他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用自己的力氣從地里刨出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