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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5章 看星星

2026-08-10 20:13:41 作者: 擱淺時光

  太陽從山樑上升起來,越升越高,到了晌午的時候整個山坡都被曬得暖洋洋的,棒梗脫了軍大衣,只穿一件棉襖繼續挖。他的手掌上已經磨出了好幾個水泡,虎口那裡最大的一顆亮晶晶的,像一顆米粒。

  每掄一鎬,水泡就磨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的。到後來水泡破了,皮翻起來,露出裡面紅紅的嫩肉,鎬頭柄蹭上去火辣辣的疼,他把破皮按回去,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心,繼續掄鎬。

  王大寶挑著一擔土從旁邊經過,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扁擔壓在肩膀上把脖子縮成了一團。

  他平時嘴上說自己「揉面練出了好臂力」,可挑擔子跟揉面是兩回事——揉面站著不動,挑擔子要走山路,扁擔在肩膀上一顫一顫的,每一顫都硌得骨頭生疼。

  他好不容易把土挑到堰牆後面倒掉,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舌頭都伸出來了。

  「我……我快不行了……」王大寶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泥,袖子上一片黑漬,「我爹說下鄉就是干農活,他沒說干農活是要人命啊……」

  陳學文在旁邊默默地往堰牆上壘石頭,他力氣小,搬不了大石頭,就撿小塊的,一塊一塊地往上碼,碼得整整齊齊,每一個縫隙都用碎石子填實了,看起來像砌磚一樣認真。他的手指被石頭稜角割了好幾道口子,血滲出來混著泥土凝成了黑色的痂,但他沒有停,像是在做一道必須滿分的習題。

  趙紅梅挖土的速度連幾個老農民都側目

  。她掄鎬的姿勢不好看,彎著腰撅著屁股,辮子甩到前面來也不管,一鎬接一鎬地往下砸,土塊飛濺起來打到臉上也不躲。

  她停下來歇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棒梗挖的那一小堆土,嘴角往上撇了撇:「賈梗,你就這點力氣?打架的勁頭哪去了?」

  棒梗沒吭聲,彎腰把剛挖出來的一塊土搬進挑筐里。

  他不想跟趙紅梅頂嘴——不是因為怕她,是因為他發現這女的說的沒錯:他打架的時候能把鐵棍掄得呼呼響,是因為那時候心裡有火,有恨。

  現在掄鎬頭心裡沒有火,只有冷,只有疼,只有越來越重的疲倦。

  他想到了秦淮茹,想到她在食堂後廚里每天洗幾百斤菜、手指頭被冷水泡得發白的樣子。想到了何雨柱,想到他在灶台前端著幾十斤重的大鐵鍋顛勺時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想到了他媽在賈東旭死後,一個人扛著三張嘴吃飯的日子——她那時候累不累?一定也累,但他從來沒聽她說過一個「累」字。

  他把扁擔搭在肩膀上,學著那個老農民的樣子彎下腰,讓扁擔兩頭均勻地壓在肩窩裡,然後咬著牙站了起來。挑筐里裝著剛挖出來的濕土,沉甸甸的,扁擔壓在他肩上像是要把鎖骨壓斷。

  他走了一步,扁擔一顫,挑筐一晃,差點把他帶倒。他連忙用手扶住挑筐的繩子,彎著腿,一步一步地往堰牆那邊挪。

  那天收工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耿大隊長站在村口鐵軌鍾旁邊,拿著工分簿一個一個地記工分。記到棒梗的時候,他的目光在棒梗滿是血泡的雙手上停了一瞬,然後把菸袋鍋子在樹上磕了磕:「第一天,給你記五個工分——照顧你新來的,明天開始,半方土都完不成的話,五個工分也沒有。」

  棒梗接過記工本,低著頭往倉庫走,腿像灌了鉛,手掌上的血泡全破了,皮翻起來的地方粘著泥土和血痂,虎口上那道最深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水,他把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用疼痛壓住疼痛。

  食堂里已經開過飯了,王大寶幫他留了一碗棒子麵糊糊和半個蒸紅薯,放在木板鋪旁邊。

  糊糊已經涼透了,面上結了一層膜,紅薯也硬了,咬一口硌牙。棒梗坐在鋪上,端著碗慢慢地喝,涼糊糊從嗓子眼一路涼到胃裡。

  他想起了何雨柱做過的紅燒肉,那肉燉得爛爛的,醬油色紅亮亮的,咬一口滿嘴油香,他走的那天清晨何雨柱天不亮就起來蒸包子,包了三份塞進三個孩子的行李里,有肉包子也有糖包,被他的分給劉光福和閻解曠了,他自己在卡車上把最後一口包子吃完的,包子皮已經硬了,但肉餡還是香的。

  陳學文又點上了墨水瓶煤油燈,把《農作物栽培技術》攤在膝蓋上看。看了兩頁,忽然抬起頭說:「今天我問了耿大隊長,他說咱們知青第一年口糧是國家供應的,每個月四十五斤原糧,但原糧磨成麵粉要折耗,出粉率大概七成,四十五斤原糧磨成面也就三十來斤。」

  「三十來斤?」王大寶一聽吃的就來勁了,「一個月三十來斤面,一天一斤,我爹說一斤面蒸六個饅頭,一天六個饅頭——不夠吃啊!」

  


  「所以得學會省著吃。」陳學文推了推斷腿眼鏡,「我看老鄉們都把紅薯干磨成粉摻在棒子麵里蒸窩頭,能頂飽,還省糧食。」

  棒梗沒有說話。他把碗裡最後一口糊糊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問陳學文:「學文,你爸是老師,你好好念過書,為什麼要來這兒?」

  陳學文沉默了好一會兒,煤油燈的火苗在他厚厚的鏡片上跳動著,把他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我爸被打倒了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道物理題的標準答案,「他原來在中學當校長,運動一來,第一個被打倒,我媽跟他劃清界限帶著我弟搬走了,我一個人留在燕京。其實本來可以不下鄉的,但我留那兒也沒什麼意思,不如出來。」

  他把書翻到下一頁,紙頁在安靜的倉庫里嘩啦響了一聲,「我在書上看到一句話,『既來之,則安之』。在哪裡都是活,在這裡至少還能看看星星。」

  棒梗愣了一下,看星星?他從來沒見過哪本書上教人用看星星來熬日子的。

  他抬頭往上看,房樑上掛著一盞馬燈,燈光昏黃,在椽子和稻草頂棚之間投下大片的陰影,門縫裡透進來一線月光,細細的,落在泥地上像一根斷了的白線。他把枕頭底下那顆水果糖摸出來攥在手心裡,糖紙已經被捂得溫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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