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當日,正午。
吏部文選司值房。
窗半開,無風過,檐角雀鳥啄瓦縫,嘰嘰喳喳....
外頭暑氣如蒸,蟬聲黏紗,加之無清風,悶得人發昏。
....
魏逆生趴在案上。
雙臂交疊墊著額頭,面朝下伏著,緋色官袍的後襟微微拱起。
案前攤著半本昨日陸以安走前所贈之《禮》
書頁正堪堪停在「昏義」一篇。
「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
......
「魏大人。」邱衡的聲音從隔壁值房飄過來
「下官記得,大人前日方才沐休。」
魏逆生沒有抬頭,只從臂彎里悶悶地「嗯」了一聲。
「那.....」邱衡提著梅紅漆木匣踱到門口,靠在門框上
「禮部的沐休,怎的比戶部的差事還累人?
下官聽聞,昨兒個午後,儀制司的陸主事在大人院子裡待到日頭落山才走?還帶了內務府的人?」
魏逆生終於動了動,偏過頭,露出一隻眼睛來
「邱員郎今日的公文,都批完了?」
邱衡笑了一聲,不接這話茬,反倒側過頭去,朝值房裡的另外幾個主事遞了個眼色。
那幾個主事正低頭抄錄文書,聽見動靜,筆尖紛紛頓住
雖不敢明目張胆地笑,可肩膀抖動的幅度卻怎麼也藏不住。
其中一個主事膽子大些,抬起頭來,正色道:
「邱員郎有所不知。
下官方才從廊下經過,見魏大人桌案上攤著《禮記》,翻在『昏義』一篇。
這青天白日的,看了一上午,竟沒翻過頁。」
另一個圓臉的主事接口道:「哈哈,此言差矣。」
「書未翻頁,焉知不是在揣摩精義?
魏大人向來用功,只是這等用功法
下官在吏部當差四年,還是頭一回見。」
眾人再忍不住,嗤嗤地笑起來。
魏逆生索性將臉重新埋進臂彎里,從縫隙間飄出一句:
「你等閒得很。」
「要不要本官替你們往考功司遞個話,就說文選司諸位主事......」
話未說完,眾人齊齊擺手:「不勞魏大人費心。」
「邱員郎可是遣仆點了什麼?」
魏逆生從臂彎露出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匣上,悠悠地截住了話頭。
邱衡聞言舉了舉木匣,笑道:「赤日炎炎,思古人浮甘瓜於清泉,恨無此閒。
我適才命小僕往街市上索喚了幾盞冰雪涼水
雖非瓊漿玉露,也足以滌煩襟,破孤悶。
不敢獨享,特來與諸公共消炎夏,請。」
邱衡請客,眾人歡喜紛紛擱下筆湊過來,何況這南京夏日實屬難扛!
不多時,眾人分得冷涼飲,氣氛也開閒了些。
待涼飲分到手上,有主事先灌了一大口,滿臉痛快,嘆道:「邱員郎今日這番恩德,下官記下了!」
「明日若員外郎再問起邱員郎的考功,下官必替您美言。」
邱衡笑罵道:「一碗涼水便將你收買了?
吏部選官若都是你這般,天下怕是要大亂。」
「哈哈!!」
「魏郎中,我亦是好奇。」邱衡又飲了一口涼水,語氣閒適
「禮部的規矩,向以繁縟著稱,儀制司又是繁縟中的繁縟。
那位陸主事在下官還做小主事時便在禮部行走
據說經他手的禮儀,連天子誕辰大典都沒出過半分差池。」
「大人昨日受教一日......」
邱衡拖長了尾音:「想必獲益匪淺罷。」
「我等觀魏郎中,少神多疲,當時如此啊!」眾人笑附。
魏逆生原本正半趴攪拌碗中涼飲,聞言慢慢直起身來。
他坐直時,後頸的骨頭髮出了一聲極細的響動,像有什麼東西終于歸了位。
於是伸手揉了揉後頸,又按了按眉心,方抬起眼來,望著邱衡道
「邱員郎若想知道禮部的規矩,本官倒是可以替你引薦。」
「便說吏部邱光大自願調任禮部,往儀制司分憂。」
邱衡笑容一斂,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左右看了看值房中那幾個正要笑出聲的主事
當即正了正神色,道:
「下官忽然想起來,今日的考功簿冊還未核完。」
說罷,轉身就往回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三成。
值房裡那幾個主事到底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
魏逆生亦是喜見此氣氛,搖頭笑指邱衡作趣。
正當吏部文選司眾人言戲之時,廊外傳來聲音。
片刻,一個穿著禮部青袍的文吏出現在值房門口
手持一封公文,見了魏逆生便躬身一揖,腰彎得規矩妥帖
「魏郎中,秦侍郎有請,請大人過衙一敘。」
秦侍郎,秦晏。
魏逆生抬眸,見那文吏手中公文封皮上果然是禮部的朱印,便擱下茶盞,站起身來
「秦公可有說是什麼事?」
文吏垂目應道:「侍郎大人只命小的傳話,說:『茶快涼了』。」
魏逆生一怔,隨即笑了一下。
這話旁人聽著多半摸不著頭腦,可他知道秦晏的性子。
不催你,不壓你,只拿一句閒話等你。
茶快涼了,你愛來不來,來了還有溫的,不來便也沒有下次了。
於是魏逆生整了整官袍,又理了理腰間銀魚袋,朝文吏點了點頭:「有勞帶路。」
魏逆生行至門口時,邱衡又從隔壁值房裡探出半個身子來,壓著聲問了句
「大人,禮部的人這會子來請,莫不是又要添什麼新規矩?」
魏逆生腳步不停,只側過頭來,白他一眼
「邱員郎今日若實在閒得慌,本官可以讓陸主事也來你院子裡坐坐。」
邱衡一句話也不說了,將探出的那半個身子利索地收回了門內,連帶著把值房的門也悄悄掩上。
這時,禮部文吏笑道:
「魏大人的文選司,倒是比別處多了些活氣。」
魏逆生理了理袖口,隨口道:
「天下事,豈能盡如人意?唯一笑能解千愁。
公事再忙,若沒幾分自在,早被案牘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