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五月十一,大婚前夕。
魏府小院,棗樹新綠。
今日不來客,來禮。
......
魏府書房。
書案前,攤著一本紅皮禮簿
【魏門吉禮】
簿內分門別類,按送禮之人,所送之物,估價幾何,一一登錄造冊。
這是曲娘的主意。
畢竟朝野矚目,收了多少禮,收了誰家的禮,誰家送了誰家沒送
樁樁件件,將來都是人情帳,馬虎不得。
此刻,曲娘坐於案右,持筆登簿,一筆一畫,字跡清秀工整。
崔福坐於案左,拆匣驗物,逐件報數。
魏逆生居中而坐,負責看禮觀帖。
「湖廣布政使司,湘繡屏風一架,沅州硃砂印泥一盒。」崔福扯著嗓子喊。
「記。」魏逆生頭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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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知縣許禮,念昔日同鄰之宜!賀景德鎮青花瓷瓶一對,廬山雲霧茶十斤……」
三人就這般拆一件,念一件,記一件,一個時辰下來,禮簿已翻了小半本。
所收之物,有真心道賀,亦有人情往來,更有藉機攀交。
「這些循例的,先搬去庫房,等會再歸。」
魏逆生擱下手中一份名帖,對崔福道:
「先把那幾份單獨的拿過來。」
崔福應了一聲,起身從禮堆中挑出幾隻單獨擺放的匣子,一一搬到案前。
「第一件!」崔福捧起一隻紫檀木匣,匣面鏤刻雲紋,邊角包銀
「沈首輔送。」
魏逆生眉梢微動,接過匣子,掀開匣蓋。
匣中鋪著一層絳紅絨布,絨布之上,靜靜臥著一尊玉秤。
秤桿不過尺余,通體以青白玉雕成,玉質溫潤,色如雨後新竹。
秤砣是一枚黃澄澄的銅權,權身刻著細密的雲雷紋,古樸厚重。
秤盤以銀絲編成,薄如蟬翼,輕如鴻毛,盤底鐫了一行極細的陰文:【權衡天下】
「第二件。」崔福又捧起一隻稍小的錦盒。
盒中所盛,乃司馬公所著之《太史公書》。
魏逆生隨手翻了一冊,只見頁間密密麻麻寫滿了硃筆批註,字跡不一,有前朝大儒的手筆,有些是寇元自己的。
扉頁夾著一張素箋,箋上只寫了兩行字:
【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
【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寇元倒是引唐太宗贊我魏先祖之言。」魏逆生輕聲道
「以史為鑑,莫行差踏錯。」
「第三件。」崔福捧起一隻紅漆描金的長條木盒
盒身極長,約有三尺,封條上題了『兵部宋』三字。
盒中,一幅輿圖。
大周九邊輿圖。
東起遼東,西至甘肅,北抵大漠,南括中原,九邊重鎮一一標註,山川河流纖毫畢現。
圖上,安東、寧夏、大同、宣府四鎮處以硃筆圈出,旁邊以小楷批了一行字
【四鎮在,遼東安。安邊之策,非獨兵甲,更在軍心。】
「第四件!硯心如鏡。
都察院姚公所贈!!
寓意:
【硯心如鏡,不染塵埃】
【眼明如鑒,不偏不倚】
「第五件.......」崔福聲音忽輕,手中捧著的不是匣,是一卷用紅綢束著的宣紙。
「誰送的?「曲娘問。
崔福將宣紙展開,看了一眼,沒念,只是默默遞到魏逆生面前。
是一對婚聯。
上聯寫在左,下聯寫在右,中間還夾了一張小便條:
【子安兄,無金無銀,莫要見笑。】
上聯:【鐵肩擔社稷,休論魏骨】
下聯:【赤手補乾坤,且看王肝】
魏逆生望著這兩行字,看了很久。
鐵肩擔社稷,赤手補乾坤。
「哈哈,這個王瞻正。」魏逆生將婚聯小心卷好,用紅綢重新束上。
「公子......」崔福望著他,「這對聯掛哪兒?」
「正堂。」魏逆生道:「大門兩側最顯眼的位置。」
「還有三件。」崔福從角落捧出最後三隻匣子
第一匣中所盛,兩小罐散茶、一方竹根雕的筆筒,附了一封短箋:
【子安!賀爾大喜!蘇州這邊忙得焦頭爛額,實在抽不出身來喝你的喜酒。
筆筒是我自己雕的,茶葉是我自己買的。
我張子厚能署理蘇州府能擠出工夫給你雕個筆筒,已是天大的情分了!】
魏逆生看著短箋,笑了。
張載就是張載。
再拆第二隻。
匣中所盛,是一盒頂級歙硯徽墨,附了一份禮單,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
送禮人:蘇州通判,沈伊。
附的字條簡潔得反常:
【子安,聞君大喜,無以為賀。
謹備徽墨一盒,不成敬意。】
魏逆生將字條擱下,然後拆開第三隻匣子。
此匣從桂林府千里迢迢送來。
匣蓋掀開......
一陣幽涼的苦香撲鼻而來。
非沉檀龍麝之香,更非沉香麝香之烈。
反之,似藥非藥,似茶非茶,涼意微微,似深秋月下桂花,清遠。
匣中臥著一管洞簫。
簫身通體紫竹,竹節修長,竹紋細密,簫尾綴著一小縷褪色的杏黃流蘇。
簫下壓著一封短箋,字跡清峻凌厲,與他的人一模一樣:
【魏子安。
昔在蘇州,你聽我一琴,贈我一詞。
今日你大婚,我身處瘴癘之地,千里之外,無物可贈。
唯此一簫,今贈與你。】
落款:桂林知縣,謝臨。
......
一千八百里路,從桂林府到京都,翻南嶺,過湘江,渡洞庭,入荊楚,經中原,抵京華。
舟車輾轉,山水迢遞。
一管紫竹簫,走了整整半個大周版圖,才落到他案前。
「謝道安......」魏逆生握著那管簫,輕念一句。
隨即湊近看,才發現簫身尚有刻金字
【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這是《詩經·國風·雞鳴》里的句子。
「呵,好一個謝道安。」魏逆生低頭輕笑一聲。
簫,知音之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