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紫爭於殿,燭花落於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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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五年,七月二十五,常朝。
是日無大事。
通政司宣了齊昭發配之期,八月初三,貴州。
寇元疏遞進御前,請與齊昭廷對質證,帝未批,留中不發。
滿朝朱紫,個個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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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時,王堪與魏逆生並肩走出殿。
「子安,這幾日,靜得我心裡發慌。」
「靜些好。」魏逆生望著天
「風起之前,人人都該靜。」
「你倒沉得住氣。」王堪瞥他一眼,又補了一句
「姚家那邊,日子定了,年尾。
我那份添妝,你看著辦。」
「送你一柄戒尺。」魏逆生淡淡道。
「戒尺?」王堪一怔,「做什麼使?」
「姚家姑娘若嫌你話多,也好有個傢伙什。」
王堪:「……」
「魏子安!」王堪氣哼哼地拂袖而去
「我明日便上疏,劾你以物諷諫!」
魏逆生笑了一聲,轉身往吏部衙門而去。
......
轉眼間,申時下值。
崔福早就候在午門外,見他上來,咧嘴一笑:「公子,回府?」
「繞一趟秦淮岸外。」
「冰酪?」
「嗯。」
馬車轆轆,穿過長街。
七月末的日頭,還帶著三分餘威,曬得車帷發燙。
魏逆生倚著車壁,閉了閉眼。
朝堂上的事,一件一件在腦子裡過:齊昭的口,寇元的疏,張載的差事……
他揉了揉眉心。
「公子。」車外崔福的聲音傳來
「前頭紙鋪,停不停?」
魏逆生睜開眼,想起來了。
昨日,福娘坐在廊下描花,描一筆,嘆一口氣。
竹紙洇墨,描了擦,擦了描,總不成樣。
「停。」他道。
片刻,車簾一掀,魏逆生懷裡多了一匣灑金箋。
「公子買這個作甚?」崔福好奇道。
「夫人的花樣,該換好紙了。」
崔福嘿嘿一笑,不再多問,揚鞭催馬。
......
西安門外,魏府小院。
院門半掩,棗樹打果了,葉子被曬得發蔫,井沿上擱著半盆清水。
福娘坐在廊下,背對著門,低著頭,正一針一線地繡著什麼。
她今日穿著件藕荷色的對襟褙子,髮髻松松,銀簪綰住,鬢邊碎發。
「回來了?」福娘頭也不抬,聲音懶懶的
「曲娘,把涼茶端來。」
「是。」
魏逆生把冰酪擱在石桌上,又解下懷裡的紙匣,放在她手邊。
福娘這才抬起頭。
先是看見了冰酪,眼睛一亮
又看見了那匣灑金箋,怔了一怔。
「官人……」她拿起一沓,指尖撫過紙面,「這紙……」
「你描花的竹紙,洇墨。」魏逆生在她對面坐下,「換一換。」
福娘捏著那沓箋紙,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官人昨日不是一直在看書麼?」
說著的同時去拆冰酪的油紙,悶悶地道:「冰酪什麼樣味?」
「沒問,只得兩碗。」魏逆生道,「一碗你的,一碗我的。」
「既如此,你那份……」福娘舀了一勺,嘗了,眯起眼
「先借我一口嘗嘗。」
魏逆生沒說話,只把自己那碗推過去。
福娘又舀了一勺,又眯起眼,然後輕輕把那碗推回來。
「還你。」
「才一口?」
「一口就夠啦。」福娘低頭攪著碗裡的冰
「多了,便捨不得還了。」
魏逆生望著她,沒有說話。
她臉上,眉間一點黛色未勻,頰邊兩朵紅雲未散。
晏幾道所書:靚妝眉沁綠,羞臉粉生紅。
誠不我欺。
「官人。」福娘忽然抬頭
「你今日回來,比往日晚了小半個時辰。」
「繞了一趟街。」
「買冰酪,用得著小半個時辰?」
魏逆生沒有答話。
福娘也不追問。
她只是把碗擱下,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替他理了理衣襟上被風掀起的一角。
「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也不問。」她輕聲道
「可你眉間有倦色,我瞧得出來。」
「晚膳做好了。
先吃飯,文書……文書吃了飯再看。」
「好。」魏逆生道。
福娘轉身去張羅,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官人,那匣紙,我今晚便描一個新樣子給你看。」
「好。」
......
晚膳是家常的四碟一湯。
福娘親自替他布菜,夾了一塊糟魚,擱在他碗裡:「你愛吃這個。」
「夫人記著。」
「這有什麼記不得的。」福娘自己也夾了一塊,「哼哼,我都記著。」
魏逆生端著碗,看了她一眼。
「看我做什麼?」福娘被他看得不自在,「吃飯。」
「嗯。」
福娘低著頭扒飯,扒了兩口,又抬起頭:「官人,王御史年尾娶姚家姑娘,添妝咱們送什麼?」
「我想好了。」魏逆生道,「一柄戒尺。」
「戒尺?」福娘眨了眨眼,「送御史戒尺,做什麼?」
「他娶了親,總得有人管教。
御史台老大是岳父,老二是座師,管不了他,姚家姑娘管得了。」
聞言。福娘「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官人你……」
「你這話若傳出去,王御史明日真要上疏劾你了。」
「他今日已經說要劾了。」
福娘笑得更厲害了,伏在桌上,肩頭一聳一聳。
笑夠了,她直起身,杏眼眨了眨:「那官人你呢?」
「我什麼?」
「官人該由誰來管?」福娘歪著頭看他,眉眼彎彎
「要不……我也打你一下?」
「夫人若執尺。」魏逆生擱下碗,正色道
「小生甘領。」
福娘怔了一下,隨即別過頭去,耳根紅透。
「吃飯。」她道
「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
......
掌燈後,書房。
魏逆生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摞詹事府的文書。
太子講讀的日程,考功的名冊,還有一冊新謄的《管子》註疏。
他執筆,一件一件批下去。
福娘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盞新茶,擱在案角
沒有走,只在他身側坐下,取過案頭的剪子,替他剪了剪燭花。
書房很靜。
福娘也不說話,從袖中取出那方帕子,接著繡。
魏逆生批完一頁文書,擱筆,看著她。
「舒兒。」
「嗯?」福娘沒有抬頭。
「鴛鴦兩個字,到底怎麼寫?」
福娘的手,頓住了。
她慢慢抬起頭,望著他,臉一寸一寸地紅起來,一直紅到耳根:
「你,你問這個做什麼?」
「上回你問我,我只寫了一闋詞,沒有教你怎麼寫。」魏逆生道,「今日補上。」
他伸出手:「手。」
福娘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左手伸了過去,掌心向上。
魏逆生執住她的手指,一筆一畫,在她掌心寫下一個「鴛」字,又寫下一個「鴦」字。
掌心癢,福娘縮了縮手,又忍住,沒有抽回去。
「寫完了。」他道。
福娘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寫錯了。」她輕聲道。
「哪裡錯了?」
「鴛鴦兩個字,不是一個寫一個的。」福娘的聲音很輕很輕,「是一對。」
「舒兒。」
「嗯?」
「那一對,添上了。」
福娘沒有抬頭,只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點鼻音
於是行至坐妝檯前,拆髻。
銀簪拔下,青絲散落。
「你別盯著我啊!」
「我喜觀夫人卸妝。」
「有什麼好看的!」福娘白了他一眼
「頭髮都散了……」
「《女誡》雲,婦容婦功。」魏逆生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玉梳
「夫人不妝,亦是容。」
「油嘴。」
魏逆生沒有答話,拈起她鬢邊一縷碎發,輕輕梳攏。
「官人。」福娘道
「京兆尹張敞,為婦畫眉,長安傳為佳話,官人可知道?」
「知道。」
「那……你練麼?」
魏逆生望著鏡中的她,眉是遠山,眼是秋水。
「練。」他道
「明日起,每日晨起,先替夫人畫眉。」
「畫歪了怎麼辦?」
「畫歪了,便擦去重畫。」
「那要是……總也畫不好呢?」
「那便畫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