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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求之不得,得之不安

2026-08-16 19:28:08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老臣得名,新貴入閣,首輔得印。

  得名者,將逝。

  入閣者,將老。

  得印者,方知此印之重,不在掌上,在局中。

  .......

  景和十五年,七月二十七,帝御太和殿,王承執拂,宣旨三道。

  太傅馮衍,三朝元老,帝師之尊。

  加太師,特進,上柱國,開國郡公,食實封一千五百戶,贊拜不名,入朝不趨,乘肩輿入宮。

  凡名臣之榮,悉數加之。

  首輔沈端,由禮部尚書,轉吏部尚書。

  禮部右侍郎秦晏,晉禮部尚書,授文華殿大學士,入閣參政。

  旨下,殿上先是一靜,繼而嗡聲四起。

  馮公之榮,滿朝皆知,太師之位,是留給將去之人的。

  一時間,不少老臣聞旨垂目,嘆時代將束。

  沈端出班謝恩,百官之目,齊齊落在他身上。

  首輔兼領天官,權柄盛極,首輔二字,方得認證。

  六部之首,銓衡之重,從今日起,姓沈了。

  秦晏出班,鬚髮皆白,聲平如水:「老臣……領旨。」

  理學大家入閣,內閣五席,從此多了一張不偏不倚的臉。

  

  而文班前列,緋袍少年垂目而立,自始至終,面色如常。

  沈端轉身之際,目光恰好落在他身上。

  兩人目光相接,魏逆生淺施一禮,沈端頷首,無一句話。

  ......

  旨下馮府,是王承親齎去的。

  馮衍倚在窗前,膝上搭著舊氈,已然不分人事。

  馮辭代領旨意,叩首,起身,喉間哽了半晌,終究沒能說出一句

  「謝恩」。

  ......

  吏部尚書值室,午門之東,六部之首。

  檐高屋闊,案牘如山。

  沈端推門而入,四下無人。

  他獨自走到案前,緩緩坐下。

  「天官之印,國之權衡。

  非能臣,不可輕授。」

  回想自己,從一個阿諛奉承之小吏,至如今唯繼馮之後的撐天者.......

  能臣。

  這印,終於到了他手裡。

  天官之印,青玉為鈕,朱文篆字,就擱在案角。

  沈端伸出手,指腹緩緩撫過印面,一遍,又一遍,眼睛濕潤。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自嘲

  「老夫年輕時讀《關雎》,只當是男女之情。

  不料半生之後,倒是這方印,讓老夫嘗了相思的滋味。」

  話音落處,目光落在印下壓著的那摞挺推文書上。

  最上面一份,落款是:戶部尚書寇元。

  沈端傷感神意當即斂下。

  「首相!」

  這時,值室的門被一把推開,方祁大步走進來,鬚髮皆奮,滿臉喜色,一進門便拱手長揖:

  「恭喜首相,賀喜首相!

  首輔兼領天官,銓衡六部,盡在掌中!」

  沈端抬頭,神色淡淡:「坐下說。」

  方祁依言落座,猶自眉飛色舞:「這些年陛下壓著吏部不授,多少人替首相抱屈。

  今日陛下親授此印,可見聖心.....」

  「聖心。」沈端打斷他,聲音聽不出喜怒

  「老夫年輕時,也以為這印是聖心賞的。」

  「今日才知,聖心賞的東西,往往最燙手。」

  方祁臉上的笑,微微一僵。

  沈端將那摞挺推文書推過去:「你先看看這個。」

  方祁接過來,翻了兩頁,眉頭皺起:「張載?陝西清吏司郎中?」


  「寇輔安的舉薦。」沈端道,「今日剛到的挺推。」

  「張子厚……蘇州那樁案子,他風頭正勁。」方祁不以為然,將文書往案上一擱

  「一郎中耳。」

  「首相掌吏部,一筆便駁了!」

  「駁?」沈端抬眼看他

  「寇元是什麼人?清流之首。

  他親筆舉薦的人,你一筆駁了。

  明日滿朝便會傳:沈端新任吏部,第一件事,便是排擠能吏。

  彈章當晚,就能到御前。」

  方祁一噎。

  「況且.....」沈端的聲音低下去,「陝西清吏司,掌的是什麼?

  甘寧邊餉,茶馬之利。

  九邊錢糧的咽喉,就在那個『郎』字底下。」

  「《孫子》云:軍無輜重則亡,無糧食則亡,無委積則亡。

  張載這一坐進陝西,周銓在寧夏的一糧一草,便都在魏子手裡了。」

  「周銓?」方祁一怔,「周銓不是首相舉薦的麼。」

  沈端:「......」

  「正是老夫舉薦的。」沈端剮了方祁一眼

  「可,老夫當日以為,讓周銓去寧夏,是賣給魏子一個人情。

  總兵之印再大,兵額、糧餉、勘合,樁樁件件,還要過朝廷的手。

  一個邊將耳,權柄終在朝中。」

  「可沒想到,終漏算了一著。」沈端將文書放回案上,指尖一點

  「張載。」

  「周銓持斧在前,張載握糧在後。

  將在外,糧在內,兩頭一線。

  老夫那點人情,倒成了替他把路鋪平的墊腳石。」

  「首相是說……」方祁斟酌著開口

  「寇元這一薦,是魏子的局?」

  「寇元的薦,未必是魏子的局。」沈端緩緩道

  「可寇元如今,不得不薦。」

  「三日之期,齊昭之口,廷對之請.....

  老夫當日只道是清流內訌,樂得袖手旁觀。

  如今回頭再看.....」

  「一環,又一環,環環不落空。

  老夫在朝四十年,見過的局不少。

  可局局如此縝密,環環如此嚴絲合縫的,還是頭一回。」

  方祁喉結滾動,聲音有些發澀:「魏子安他……到底想做什麼?」

  「想做什麼?」沈端低笑一聲

  「你且看這半月.......」

  「馮公病篤,他借馮公之名,一句話便讓老夫改了風向

  老夫拿了名,他得了實,周銓之印,當夜便定了。」

  「齊昭事發,他借齊昭之口,一口咬死寇元。

  寇元丟了清名,齊昭丟了官,老夫呢?」沈端頓了頓

  「老夫丟了一個『緩』字,丟寧夏棋。」

  「今日,寇元的買路錢,是張載

  張載的位子,是陝西

  陝西的糧道,通著寧夏。」沈端,字字下沉

  「馮公的名,寇元的位,齊昭的官,老夫的印.....」

  「滿朝朱紫,人人吃虧,人人入局。」

  「唯有一人,不虧一文,不染一塵.....」

  「周銓在寧夏,張載在陝西,王堪在台諫。」沈端抬起眼,深嘆:

  「他布下的網,不知不覺,已經鋪到九邊了。」

  「那秦老兒入閣……」方祁忽然想起什麼,低聲道

  「首相,內閣從此五席,您的票擬,怕不如從前順當了。」

  「陛下從不落空子。」沈端淡淡道

  「抬老夫上吏部,抬秦晏入內閣。

  進一出,陛下案上那桿秤,兩頭都壓著砣。

  老夫這吏部,不是白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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