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勢篇》曰:「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勢也!
鷙鳥之疾,至於毀折者,節也。
是故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
.....
「越次犯上」四字,落於堂上,似弦上滿弓。
魏逆生此問,欲鄒默認罪!!
鄒默若欲自證,則必反手,以魏逆生代掌尚書之印之名分,寸寸裂之。
退一步,資歷盡付東流,進一步,則執名分為刃,硬碰硬。
進無可退,退無可進。
剎那間,滿堂死寂,非無話,乃一堂矛盾,已繃至極處。
.....
鄒默坐在左首,靜靜地聽完,忽然,撫掌冷笑。
「好。」他笑道:「好一個『越次犯上』。」
「老夫為官二十餘載,自無名小輩至左侍郎,頭一回......
被一個郎中,指鼻而斥『越次犯上』。」
鄒默緩緩起身,聲不高,而字字落於地:「既魏郎中欲論制度,老夫便與論制度。
《孟子》云: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
我朝部務,尚書總其成,左右侍郎分掌四司。
文選、考功,歸左侍郎分管!
此太宗改制以來舊制,多年未改之舊例!
魏郎中在文選司當差,豈不知?
老夫此一月所辦,件件分內之事,樁樁照例之行,何來『分權』二字?
至若那一份『部務分掌』……」鄒默冷笑一聲道:
「舊年擬稿,未奉沈相之批,壓於案底,老夫從未依之行事。
魏郎中持一壓案舊稿,便欲為老夫定『未奉批而先行』之罪......」
「呵呵呵,我倒欲知:此是敘堂會?還是鴻門宴啊?!」
堂上,驗封司陸秉、稽勛司韓瑀,悄悄抬了抬眼,又趕緊垂下去。
「還有有一句,老夫亦欲問魏郎中。」鄒默轉正中,雙眼死死釘在魏逆生身上
「魏郎中適才言,老夫『未奉批而先行』。
好!則老夫請問:魏郎中手執之印,何自而來?
沈相私授,可有明發之旨?可有內閣之票擬?可有吏部之移文?
哈哈哈,此,皆無一物!!!!
一郎中,手執尚書之印;授印之人,病臥在床。
若論『私相授受』,此四字,當扣在誰頭上?」
「若論『越次犯上』....」
鄒默劍指直指魏逆生,高聲一呵:
「魏逆生,爾自擔得起乎?!」
......
話出,微喘,鄒默卻沒有停。
反而轉身,望向陸秉、韓瑀,語氣放緩:
「陸郎中,韓郎中,老夫今日有一句話,不是為老夫說的,是為兩位說的。」
「今日他魏逆生能憑一壓案舊稿,定老夫之罪
明日,兩位司里二十年的舊檔,誰的手裡沒有幾份未批之稿?幾筆先行之事?
誰的手裡,沒有幾件說不清、道不明、拖了又拖的舊帳?
今日是老夫,明日便是兩位。
這個例一開,吏部之中,人人自危。」
「魏郎中要立威,老夫是他的第一塊石頭。」鄒默語氣微頓
「兩位便是第二塊,第三塊。」
陸秉之面,白一層。
韓瑀執盞之手,輕輕一顫。
「至於章侍郎......」
鄒默的目光,忽然轉向右首。
「你是馮公的人。馮公在時,部務之權,馮公與沈相分而治之。
今馮公去矣,爾以右侍郎之身,立於一郎中之後.......」
「是為公,還是想借魏郎中之手,擠走老夫,坐上左侍郎的位子?我不得而知!!」
「你方才說『名分夠了』.......
老夫倒要請問:右侍郎附議郎中,這是哪一朝的名分?
是馮公教你的,還是他魏逆生教你的?」
章呈端坐原處,端茶未動,眼皮不抬。
「還有最後一句。」鄒默聲忽低,低得惟堂上數人可聞
「魏郎中方才說,羅文進之事,『保不齊』牽涉方閣老一案.....
呵呵,好,老夫也說一句『保不齊』。」
「何三死在刑部提審之後,死得無聲無息。
保不齊,滅口的人,不是他人!是盼著羅文進死的人,盼著這案子釘死的人。」
「魏郎中,你說,老夫這句『保不齊』,有沒有道理?!」
說罷,鄒默一拂袍袖,端然坐下,執盞,淺淺啜一口。
......
「鄒侍郎說完了?」魏逆生聲平如止水。
「說完了。」鄒默道。
「好。」魏逆生點點頭,緩緩起身。
行至堂中,立定,先向鄒默拱手,禮數周全,不見半分火氣。
「鄒侍郎這一番話,說得極好。」魏逆生道:
「制度、名分、人心、舊例四樣都占全了。
怕是所有人聽了,也幾乎要信。」
「可惜。」
魏逆生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封短札。
「鄒侍郎問,我手中之印,從何而來。」
「我答你,沈相手書。」
短札展,字跡歪斜,筆畫顫抖,若執筆之人,連握筆之力亦不足。
魏逆生雙手捧之,先遞章呈:「章侍郎,爾識沈相筆跡,請驗。」
章呈接,湊視許久,緩緩點頭:「沈相手書。老夫識得。」
魏逆生又傳短札於孫伯年、陸秉、韓瑀,一一過目,方才收回。
此札,沈相病中所書【部務付魏逆生署理】。
沈伊轉呈,報東宮備案。
太子殿下,亦知之。」
「鄒侍郎言,印為私相授受。」魏逆生望著鄒默,一字一頓
「手書在此,備案在東宮,此一『私』字,從何而來?
尚書病中,印歸尚書房,尚書授誰,報東宮備案,此即制度。」
「鄒侍郎說的制度......」魏逆生冷哼一頓道:
「是朝廷的制度,還是你自己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