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二月二十八,寧夏。
風自賀蘭山口灌入,卷黃沙,打鎮旗。
中軍大帳,周銓坐案後,面色比帳外天色更沉。
案上,攤軍報三份。
首份:斥候來報,党項輕騎越橫山舊道
於紅柳溝一帶轉三日,燒二堡,掠邊民牛羊百十頭,傷七人,擄二人。
次份:党項游騎出沒定邊、花馬池一線,窺我邊牆,探馬一日三至。
三份……
周銓取第三份軍報,複閱一遍。
這是西安鎮國將軍許震軍令,昨夜才至,朱紅大印,字字冰涼:
「朝議未定,恐啟邊釁。各鎮謹守關隘,不得擅出一兵一卒。違令者,軍法從事。」
後有許震親筆一行小字:【我知東寧侯素來剛勇,然此非剛勇之時。望公體諒,勿動。】
「勿動.....」
周銓盯著那「勿動」二字,忽然,一巴掌拍在案上。
「放他娘的屁!」
軍報、茶盞、齊跳起來,茶水濺了一案。
「勿動?」他霍地站起來,在帳里來回踱步,盔甲的甲葉子嘩啦啦地響
「他許震坐在西安城裡,隔著八百里的火炕,跟老子說勿動?!」
「党項的探馬,都他娘的摸到邊牆根底下了!
燒的是老子的堡子,搶的是老子治下的百姓,擄走的是老子的百姓!」
「他讓老子勿動?!」
「侯爺!」帳外聞聲趕進來一員副將,正是鄭虎,見這情形,連忙把帳簾放嚴實了,低聲勸道
「侯爺息怒!許將軍也是奉命行事......
朝議未定,誰先動兵,誰便擔這啟釁的罪名。
打贏了沒功,打輸了有罪,何苦來哉?」
「咱們忍一忍。党項的探馬,探幾日,也就退了。」
周銓猛地轉身,瞪著鄭虎,瞪得那七尺的漢子,不自覺地退了小半步。
「鄭虎,你跟了我多少年?」
「回侯爺,八年。」
「八年!」周銓道,「八年,你還說出這種慫話!」
「你以為那幫狼崽子是來幹什麼的?逛街的?!」他一把扯過案上的軍報,幾乎懟到鄭虎臉上
「燒堡子,搶牛羊,擄人,這是試探!」
「什麼叫試探?就是拿刀尖,捅你的心口窩,看看你是喘氣的,還是死的!」
「你今天不動,明天不動,他明天就敢再往前探三十里
你再不動,後天他就敢圍你的城、截你的糧道!」
「你當他吃飽了撐的,翻山越嶺來給你送軍報看?」
鄭虎張了張嘴:「侯爺,道理屬下都懂……可上頭的令……」
「上頭的令,老子懂!」周銓一揮手,打斷他
「軍令如山,老子沒說不聽!
老子生氣的,不是不能動兵,是這令里的道理!」
「朝議未定?怕啟邊釁?好!可你越怕,他越來!」
「老子也讀過一些書紙張,知道什麼叫天下雖安,忘戰必危。」他指著牆上的輿圖,指尖戳在橫山一線
「党項人為什麼敢燒堡子?為什麼敢擄我邊民?
因為在他們眼裡,咱們現在就是那忘了戰的『安』!」
「你去問問斥候,党項今年在橫山北邊,屯了多少馬?修了多少路?
他們天天在試咱們的邊牆,試哪一段軟,試哪一段硬,試咱們敢不敢動!」
「你一點都不展示,他們的試探,就會愈演愈烈!」
「今天燒兩個堡子,明天就燒你十個
今天擄兩個人,明天就擄你一百個!
等到他們試出來你是一團死面.......
橫山,就他娘的不是他們的了,是咱們的!」
「真到那一天,你說是他許震啟的釁,還是老子啟的釁?!」
鄭虎被這一連串話砸得低下了頭,半晌,才悶聲道:「侯爺說得是。」
「可……可許將軍的令在那裡壓著,咱們總不能在令上動手腳。」
「誰說要在令上動手腳了?」周銓冷笑一聲
「老子還沒蠢到違令出兵的地步。」
說著周銓走到輿圖前,站定,望著橫山那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慢慢地說:
「許震說勿動。」
「呵,那老子就得拉人出去透透氣!」
「傳令下去:明日五更,點起一千精騎,本侯親自帶隊,沿邊牆走一遭,巡邊!」
「軍旗打出來,刀擦亮,甲穿齊。
咱們不是去打,咱們是去『巡』!」
「讓党項那幫狗日的探子,隔著邊牆,看清楚
大周的邊,不是沒人守的!
大周的刀,也沒他娘的生鏽!」
「他們要試探,老子就讓他們試個痛快!」
「試出來的是刀,不是肉!」
鄭虎聽到這裡,眼睛一下子亮了,單膝跪地,抱拳:「得令!」
周銓擺擺手,讓他退下,自己又站了一會兒,忽然低聲罵了一句:
「一個個坐在西安,坐在南京的暖閣子裡,隔著幾千里路,跟老子說『勿動』......」
「他們倒是懂個屁的兵!」
.....
景和十六年,二月廿八,寧夏總兵周銓,率騎一千,巡邊。
翌日,至定邊。
值党項游騎數百餘,越邊牆,焚堡三,擄民數十。
銓,擊之。
斬首四百級,獲馬一百,俘數十。
餘眾潰,渡橫山而遁。
是役,銓未奉出戰之令,唯巡邊而已。
而邊民免於擄者千餘,党項氣奪不敢窺牆。
時人論曰:示弱,則寇愈深,示強,則寇自遠。
朝廷曰「勿動」,而安邊者,一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