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手套。」
「這麼快就織好了?!」
「嗯。」
「我看看。」
林勝利低頭一看,果然是一雙手套。
比上次那副好多了。
雖然針腳還是有點緊,有的地方粗一點,有的地方細一點,可已經能看出樣子了。
「這回比上回強多了。」
「你少哄我。」
「我哄你幹啥?」
「上次你就說好,結果明明丑得很。」
「那是因為是你織的,丑我也喜歡。」
「你......」
沈慕華臉一紅,轉身就想走。
結果還沒邁出兩步,就被林勝利一把拉住。
「跑什麼?!」
「我才沒跑。」
「那你臉紅什麼?!」
「屋裡熱。」
「哦,屋裡熱啊。」
「你再逗我,我不給你了。」
「那我先戴上試試。」
說著,林勝利直接把手套套上了。
大小還行。
就是左手拇指那塊歪了一點。
可戴在手上,暖意卻是實打實的。
「不錯。」
「真的?」
「真的。」
「沒騙我?」
「我哪敢騙你。」
「哼。」
沈慕華輕輕哼了一聲。
「過來。」
「幹嘛?!」
「獎勵你一下。」
「......我也有獎勵?!」
「你今天不是幹活了?」
「我哪天不干?」
「少貧。」
說著,沈慕華還想板著臉,可下一秒,林勝利已經湊過去,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你......」
「這叫禮尚往來。」
「我給你織手套,你就拿這個糊弄我?!」
「那我再加一點?」
「加什麼?」
「抱一下。」
「......」
她沒答應,也沒躲。
林勝利順勢就把人摟進了懷裡。
屋裡安安靜靜的。
過了好一會兒,沈慕華才低低開口:「我發現。」
「發現什麼?」
「你最近心情好像好了很多。」
「是嗎?!」
「嗯。」
「可能是因為日子見光了吧!」
「還因為我媳婦兒給我織了手套。」
「少來。」
「真沒少來。」
....................................
第二天。
天還沒亮,幾個人就又在老地方碰了頭。
「今天我們先收套。」
「我昨天可下了不少。」
於順蹲在那兒,臉上的興奮怎麼壓都壓不住,「我感覺,今天怎麼也得收著點東西吧?!」
「別烏鴉嘴。」
趙慶山瞥了他一眼,「我就怕你一高興,全讓你說沒了。」
「那我現在不說了,我憋著。」
「你憋得住個屁。」
幾個人一路進了山。
路熟了之後,速度明顯快了不少。
套子一個接一個地找過去。
「有了!」
大山最先在一處灌木邊喊了一聲。
幾個人湊過去一看,一隻肥兔子已經涼了,吊在套子上,耳朵垂著,雪地上還留著掙扎過的痕跡。
「成啊!」
於順一看,頓時樂了,「我就說我昨天那位置下得沒問題!」
「滾蛋。」
趙慶山一巴掌拍過去,「這是大山找的。」
「那也是我下的套。」
「你可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繼續往前。
第二個套子,空。
第三個套子,一隻野雞。
第四個套子,又是一隻兔子。
第五個,還是空。
「這也不錯了。」
「我還以為一整排都得空呢。」
於順一邊收套一邊樂,整個人都快飄起來了。
「別高興太早。」
林勝利彎腰收起一隻兔子,頭也沒抬,「後頭還有呢。」
又往前摸了一段。
忽然,前面那片矮灌木後頭傳來一陣很怪的動靜。
「撲稜稜......」
「嘩啦......」
不像兔子,也不像野雞。
倒像是什麼稍微大一點的東西,在那邊折騰。
於順耳朵一豎,整個人頓時精神了:
「有貨?!」
「我先去看看!」
「你等等!!」
趙慶山剛想開口。
可於順已經竄了出去。
幾步衝到灌木後頭,一看那東西,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
「我靠!!!」
「狍子?!」
「什麼?!」
林勝利幾個人也立刻跟了過去。
果不其然。
一隻狍子,正被一根大套子結結實實地套在前腿和脖子之間,拼命往外掙。
一邊掙,一邊把旁邊的小樹苗撞得亂晃。
「好傢夥!」
「這誰下的套這麼大?!」
於順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就要往前去抓。
「站住!」
突然,一聲暴喝從旁邊樹林裡炸了出來。
「你幹啥?!誰讓你碰我套的?!」
下一秒。
一桿土槍已經從樹後頭探了出來,直直指著於順。
「......」
於順整個人一僵,腳直接釘在了雪地里。
「老頭?!」
那從樹後走出來的是個老頭。
個子不算高,肩膀卻很寬,頭上扣著頂舊狗皮帽子,臉被凍得發紫,鬍子拉碴的,眼神卻凶得很。
「這是我下的套。」
「你再往前一步試試?!」
「我沒偷!」
於順下意識舉起手,「我就是看一眼!」
「看一眼也不行!」
老頭根本不聽,槍口一點沒挪,「山裡的規矩你懂不懂?!」
「別人下的套,沒開口之前,誰也不能碰!!」
這一下,場面頓時就僵住了。
林勝利和趙慶山幾步趕上來。
「老爺子。」
「先別急。」
林勝利抬起手,壓了壓,於此同時,一個不小心,腳下發出一陣聲響。
老頭手中的槍抬了抬。
「站那兒!」
「別再靠前了!」
「好。」
林勝利很是從心,立刻停下,笑著開口:「我們不是來搶你東西的。」
「剛剛這小子莽了點,您別見怪。」
「莽?!」
老頭冷哼一聲,「莽點就能亂碰別人套子?!」
「這要是我脾氣差一點,剛剛一槍就崩過去了!」
「我知道。」
「所以我替他給您賠個不是。」
「賠不是有個屁用!」
「俺......我套這玩意兒,可盯了好幾天了!」
「......」
幾個人都沒敢接茬。
這老頭看著瘦,可那股子倔勁兒,是真夠沖的。
「叔。」
就在這時,趙慶山終於盯著老頭看了兩眼,像是認出來了什麼,試探著喊了一聲:
「您不會是白樺溝那邊的嚴老炮吧?!」
聽到這話,林勝利都愣了一下。
老炮。
其實就是這邊多資深獵人的稱呼。
能讓趙慶山這麼喊,估計這老頭也有些門道。
只是前世他怎麼沒有聽說過?
「嗯?!」
老頭一愣,眯起眼睛往他這邊仔細看了看:「你是......」
「我趙慶山!」
「老趙家那支的!」
「......操。」
老頭眨了眨眼,隨即臉色微微一變,「我說怎麼看著眼熟,原來是你小子。」
「是我。」
趙慶山一樂,這才走上前去,把槍口往旁邊一扒拉:
「都是自己人。」
「你這火氣,收一收。」
「我哪知道是你們。」
嚴老炮嘴上還是硬的,可槍終究是放下來了:「再說了,這小子確實欠收拾,手都伸到我套子上頭去了。」
「是是是,我回頭我抽他。」
趙慶山一邊陪笑,一邊轉頭狠狠瞪了於順一眼:
「還不快叫人?!」
「嚴爺。」
於順老老實實低頭。
「哼。」
嚴老炮瞥了他一眼,「這還差不多。」
場面總算緩了下來。
趙慶山這才想起來介紹人:「嚴叔,這個是勝利,林勝利,盤古公社的。」
「嗯?!」
嚴老炮一聽這名字,當場轉頭,重新把林勝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就是那個干野豬干熊的林勝利?!」
「是我。」
「嚯。」
嚴老炮咂了咂嘴,臉上的神情一下子就變了。
剛剛那股子倔和沖還在,可眼神裡頭明顯多了點別的東西。
「難怪。」
「我剛剛還納悶呢,怎麼帶著的這幾條狗都挺像樣。」
說到這裡,嚴老炮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頭往更深處看了一眼,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正好!」
「我正發愁呢!」
「你們要真有這本事,我這兒還有個套子,套住了一頭野豬!」
「啥?!」
幾個人同時一震。
嚴老炮咬了咬牙,直接道:
「那玩意兒太兇,我一個人搞不定。」
「也不知道套子還能扛多久。」
「你們要是願意幫忙......」
說到這兒,他停了一下,隨即一咬牙:「我把那頭野豬,分你們一半!」
成!
這就是趙慶山的第一想法。
這還有啥好想的?!
有現成的豬,套子還沒崩,人也齊,狗也齊,不干它一票,趙慶山感覺自己今晚都睡不著。
不過他還是將目光落在了林勝利身上。
「成,我感覺可以。」
「我也沒意見。」
林勝利剛一開口,於順直接也跟著附和,剛剛那點因為碰錯套子的尷尬,早就已經沒影了:「就是不知道,這豬到底多大?!」
「嚴爺都覺得難搞,怕不是不小......」
「肯定小不了。」
嚴老炮瞥了他一眼,語氣依舊不算客氣:「太小的,我早就自己拖回去了,還輪得到你們?!」
「那豬昨晚就進了套,今天早上我去看了一眼,套子還沒崩,可再晚點就說不好了。」
「這玩意兒力氣大,脾氣更大。」
「你們真要去,現在就走。」
「越快越好。」
「那還等什麼?」
林勝利直接開口,「我們先去。」
「你帶路。」
「成。」
嚴老炮把槍往肩上一甩,轉身就往林子深處去。
幾個人立刻跟上。
追風最先竄了出去,結果剛竄兩步,就被踏雪一眼瞪得老老實實。
青龍在前,小黃龍在後,四條狗很快就把隊形給收攏了。
林子裡風不算太大。
可雪踩在腳下,還是咯吱咯吱地響。
嚴老炮走在最前面。
別看他歲數擺在這兒,進了林子,腳下那叫一個利索。
走哪兒繞哪兒,眼睛都不帶亂看的。
「嚴爺。」
「幹啥?!」
「你這套子,下多久了?!」
「咋,想偷師?」
「我哪敢。」
於順嘿嘿笑了一聲,「我就是好奇。」
「這玩意兒不好學,得看命。」
「怎麼說?」
「大地不能瞎下。」
嚴老炮頭也不回,嘴上卻繼續說著:
「兔子野雞,套住了就算套住了。」
「可豬狍子這些大東西,光會下沒用。」
「你得會看道,會看力,還得會看它掙的時候往哪兒撞。」
「下錯了位置,崩的先不是套,是你的命。」
「......」
一聽這話,於順的脖子頓時縮了一下。
「怪不得。」
趙慶山這時候插了一句,「我前些年就覺得,你這老頭最會掐大貨。」
「原來是吃過這碗飯的虧。」
「廢話。」
嚴老炮哼了一聲,「我年輕那會兒,也讓大貨帶著跑過。」
「腿折過,肋骨也斷過。」
「再學不會,那我早餵狼去了。」
聽著這話,林勝利沒插嘴。
他在觀察這老頭。
前世,他真沒什麼印象。
至少沒怎麼打過交道。
可就這麼幾句話下來,也看得出來,這老頭是個有真本事的。
難怪趙慶山見了都得叫一聲「嚴叔」。
....................................
與此同時。
盤古公社。
公社辦公室里,氣氛卻沒山裡面這麼鬆快。
一大早,就有個三輪摩托車開了過來。
來人是一個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孫支書剛一看到,眉頭就不禁皺了起來。
這人他認識。
林場安全監察科的孟科長。
老熟人了。
這人怎麼說呢,說他剛正不阿呢,還是食古不化呢,好像全都沒毛病。
反正就是不知道變通的那種......每次打交道都讓人感覺到,有些頭疼。
孟科長來了之後,直接就將目光落在了桌上台帳、牆邊槍架、角落裡的彈藥箱......
反正只要是規他管的,他就看,不規他管的,他就一眼都不看。
而且看得很細。
孫支書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缸子,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趙德茂站在邊上,心裡頭卻已經有點打鼓了。
「孟科長。」
「嗯。」
「您這次來,是......」
「前期摸底。」
孟科長的聲音不高,可屋裡幾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狩獵隊剛掛牌。」
「人、狗、槍、台帳、出勤、肉的去向、彈藥流向,這些都得先看一遍。」
「以後真要按正規生產保障隊伍走,前面這些關口,一樣都不能含糊。」
「那是應該的。」
孫支書接了一句。
「嗯。」
孟科長點了點頭,走到桌邊,拿起一本台帳翻了翻。
「這本是誰記的?」
「林勝利。」
「都他記?」
「嗯,他是這方面的負責人。」
「......」
孟科長抬頭,看了孫支書一眼,沒接這話。
他繼續往後翻。
翻完一本,又看下一本。
中途一句廢話都沒有。
趙德茂站在旁邊,越看越不自在。
前頭來的那幾個,有的裝樣子,有的擺架子。
這個孟科長卻完全不一樣。
他不發火也不笑。
更不拿身份壓人。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摸不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本子放下,轉頭看向孫支書:
「台帳記得不亂。」
「但這只是紙面。」
「紙面之外,我還要看你們平時怎麼幹。」
「什麼意思?!」
趙德茂下意識問了一句。
「意思很簡單。」
孟科長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林子上,語氣依舊平平:
「今天他們進山,我就不干涉了。」
「可回來了,我得見人。」
「明天如果他們還進山,我跟著。」
「我要看的,不是你們嘴裡怎麼說。」
「我要看的,是你們真在山裡怎麼跑,怎麼下套,怎麼記帳,怎麼分工,怎麼控制風險。」
這幾句話一出來,屋裡一下子就靜了靜。
孫支書端著茶缸子,慢慢喝了一口。
「看真東西,這沒問題。」
「只要你不是專門來挑刺的。」
「挑刺?」
孟科長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波動:
「我真要挑刺,今天就不會只看這些了。」
「我現在來,是想看看,你們這狩獵隊,到底值不值得林場給你們留這個口子。」
這話一出。
趙德茂後脊樑一下子就繃緊了。
留口子。
說白了,就是留子彈、留名額、留手續、留狩獵隊這個生存空間。
要是真被他看差了......
後頭怕是又是一堆麻煩。
「那您今天?」
「今天先摸底。」
「他們回來,我問幾句。」
「明天跟山。」
「後天再定。」
說完這話,孟科長沒再多說。
可屋裡頭那股子無形的壓力,已經壓下來了。
就連孫支書,都忍不住在心裡頭罵了一句:「這傢伙,比前頭那些難對付多了......」
....................................
「對了。」
林勝利等人走出去差不多有半個小時左右,嚴老炮突然開口:
「你小子真幹過熊?!」
「嗯。」
「還是拿刀乾的?」
「那不是,野豬有刀獵過,熊還是用槍了的。」
「......」
嚴老炮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林勝利一眼。
那眼神,很明顯是不怎麼信的。
可轉念一想,盤古這邊鬧這麼大,連鹿都干回來四頭了,好像......也由不得他不信。
「行。」
「那我今天倒真要看看,你這本事到底有多硬。」
「待會兒我們幹完豬,你不就知道了?」
於順在旁邊插了一句,語氣那叫一個得意。
「你閉嘴。」
趙慶山抬手就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你這一路,除了嘴硬,我還真沒看出你哪兒硬。」
「我......我槍法硬啊!」
「得了吧,你剛剛拿狍子那會兒,腳都快踩人家套子上了。」
「......我那不是一時沒反應過來麼。」
說說笑笑間,幾個人已經走出去差不多半個多小時。
這會兒,林子已經更深了。
周圍的白樺越來越少,老柞樹和落葉松多了起來,雪地上到處都是被拱開的雪坑和碎樹枝。
「停。」
嚴老炮忽然抬起手。
幾個人幾乎同時停住。
四條狗的耳朵也跟著豎了起來。
「到了?!」
「前頭。」
嚴老炮壓低聲音,衝著前方一指。
不遠處,一片低矮灌木和兩棵老柞樹之間,果然傳來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
「呼......呼......」
那聲音聽得人頭皮都發緊。
顯然,有個大傢伙正在發火。
幾個人壓低身子,慢慢摸了過去。
再往前二十來步。
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好傢夥!!!
一頭大野豬,被套子死死卡在兩棵樹中間。
繩套勒在前腿和脖頸交接的位置,半邊身子都已經磨出了血。
它不停地甩頭撞樹拱雪,地上那一片,簡直像被犁過一樣。
「操......」
於順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玩意兒......」
「少說三百五十斤。」
趙慶山低聲接了一句,眼睛也跟著眯了起來。
「還不止。」
林勝利掃了一眼那豬頭、背脊和鬃毛,「看這身板,怕不是奔四百去了。」
「難怪嚴叔你一個人搞不定。」
「我一個人敢上去,那是嫌自己活得長。」
嚴老炮瞥了他一眼,「這東西已經掙了半宿,火氣正足。」
「你們真要干,得穩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