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
林勝利一下子就精神了。
踏雪平日裡幾乎不叫。
這傢伙真要炸毛,外頭肯定有東西。
「汪——!!!」
「汪汪汪——!!!」
還沒等他細想,追風也跟著炸了。
院子裡像是一下讓人捅了窩。
林勝利眼睛一睜,手已經往炕邊摸過去了。
拿上槍,人直接從被窩裡翻了出來,動作快得厲害。
「怎麼了?!」
沈慕華也被驚醒了,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啞。
「外頭有東西,你別出來,我去看看。」
「你小心點!」
「知道。」
話還沒落,林勝利已經把槍抄在手裡,一把拉開了門。
門剛一開。
冷風混著一股濃烈的煙火味,直接灌了進來。
眼前一片發紅。
院牆外頭,火起來了。
他囤積在家的那一堆干松枝,不知道什麼時候讓人點著了,燒得正旺。
火苗躥起來老高,把門口這一片雪地都映成了橘紅色。
「操。」
林勝利眼神一下就冷了。
踏雪已經沖了出去。
追風緊跟在後頭,四條腿蹬得雪花亂飛。
「回來!」
嘴裡這麼喊,人卻已經跟著沖了出去。
一步跨出院門。
順著火光往前一看,雪坡子後頭,果然有兩道黑影一閃,翻過去就往白樺林邊上鑽。
跑得飛快。
根本不回頭。
「汪——!!!」
兩條狗幾乎同時撲了過去。
「回來!!!」
「踏雪!追風!回來!!!」
林勝利吼了一嗓子。
兩條狗腳步都頓了一下。
可也就是這麼一下。
林子太黑。
這時候真追進去,追不追得上另說,先中套、挨悶棍、讓人反手陰一下,倒是很有可能。
林勝利腦子轉得極快。
又往前沖了十來步,站到雪坡邊上,端槍,瞄準。
手指扣在扳機上。
可終究還是沒開。
太遠太黑,中間還隔著樹。
這時候一槍出去,打不中是小,萬一打死了,多少是個麻煩。
還有就是,他跑過去的時候,會不會中了調虎離山?
現在這情況,他不能離開太遠。
就這麼一兩息的工夫,那兩道黑影已經徹底沒進了白樺林,只剩樹影晃了兩下。
沒了。
「媽的......」
林勝利咬了咬牙。
追風還想往裡鑽。
踏雪卻停在林子邊上,回頭看了他一眼,低低叫了一聲。
追風不甘心地刨了兩下雪,還是掉頭退了回來。
兩條狗站在坡邊,毛全炸著,喉嚨里壓著低低的嗚聲。
尤其是踏雪,盯著林子深處的勁兒,一點都沒散。
林勝利站在雪地里,手裡的槍攥得發緊。
旁邊那堆火還在燒。
熱氣往臉上撲,他後背卻隱隱發涼。
這幫狗東西,到底是來幹嘛的?
吸引他出去弄他?
還是調虎離山綁架沈慕華威脅他?
亦或者只是試探?
還是說,想要直接看看能不能燒死他們?
一個又一個念頭不斷地出現,林勝利的眉頭皺越皺越深。
「勝利!」
身後,沈慕華的聲音傳了過來。
林勝利猛地回頭。
沈慕華已經站在屋門口了。
棉襖披得急,扣子都沒扣嚴,手裡攥著頂門那根木棍,臉是白了點,可腳下很穩,眼神也沒亂。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他,也看著那堆火:「什麼情況?」
「有兩個人放的火,人跑了。」
林勝利轉身往回走,一邊走,一邊招呼兩條狗退回來。
追風和踏雪很快回了院門,只是還時不時回頭朝白樺林那邊看。
「我沒讓狗追。」
「夜裡林子太黑,追進去怕中套。」
說完這句,林勝利剛走到門口,遠處土路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來得極快。
緊跟著,就是一嗓子:「勝利!!!這邊什麼情況?」
孫支書。
林勝利眼皮一跳,立馬朝那邊看去。
火光底下,孫支書拎著棍子跑在最前頭,後頭跟著趙德茂和兩個提著傢伙的民兵。
顯然,是讓狗叫和火光驚動了,直接從各自屋裡爬起來就往這邊趕。
「支書?!」
林勝利立馬迎了上去。
「先滅火!」
孫支書人還沒到跟前,已經大概明白了這邊的情況:「德茂!」
「你帶一個去屋後頭看看,有沒有人繞過去!」
「另一個跟我壓火!」
「是!」
趙德茂應了一聲,拎著棍子就往屋後繞。
另一個民兵也沒猶豫,提著槍跟了上去。
孫支書和剩下那個民兵衝到火堆邊上,抄起旁邊立著的鐵鍬就開始往上埋雪。
「勝利,你也別愣著!」
「來了!」
林勝利把槍往肩上一背,轉身就去抄鐵鍬。
雪壓上去,嗤啦一聲,白煙直往上竄。
火勢本來就不算特別大,就是燒得急。
加上動靜太大,很快就吸引出來不少知青。
大傢伙一起幹活,沒多大工夫,那火就被按了下去。
孫支書也得以鬆了口氣,詢問了下情況。
「媽的。」
聽完,孫支書忍不住罵了句:「真讓他們摸到家門口來了。」
「人呢?!」
「兩個,剛剛從雪坡子那邊翻過去,鑽白樺林了。」
「追沒追?!」
「沒深追。」
「狗追到邊上,我給喊回來了。」
「對!」
孫支書一聽這話,反倒點了下頭:「這時候不能往裡扎,夜裡林子黑,他們要真在裡頭留了套,留了人,你追進去就是送。」
火又被壓了幾鍬。
終於徹底沒了那股躥頭的勁兒,只剩下一堆發黑冒煙的雪泥。
這時候,趙德茂和另外那個民兵也從屋後繞回來了。
「支書!」
「後頭沒人。」
「腳印呢?!」
「沒看清,夜裡太黑,屋後那塊還讓風掃過一遍。」
「門窗呢?!」
「都好著。」
「行。」
孫支書喘了口氣,這才轉頭看向沈慕華:「慕華,嚇著沒有?!」
「沒有。」
沈慕華搖了搖頭:「我剛剛就在屋門口。」
「嗯,這就對。」
孫支書點了點頭,眼裡閃過一絲認同:「這種時候,就得守門,別亂。」
說完這句,他又看向林勝利:「你屋裡頭少沒少東西?!」
「沒顧上細看。」
「先看一眼。」
「行。」
林勝利應了一聲,先進屋掃了一圈。
窗戶沒破。
門栓沒松。
屋裡頭的東西也都沒亂。
東西都還在。
什麼痕跡都沒有。
「沒丟東西,也沒人進來過。」
林勝利非常肯定:「果然不是奔偷東西來的。」
「這是純嚇唬人啊。」趙德茂臉色難看。
「嚇唬?」
林勝利冷笑了一聲:「不止。」
「他們這是在試,也可能在恐嚇。」
「也有可能是為了吸引我去林子裡面,然後幹掉我,或者跑過來把慕華綁走,可能性實在是太多了。」
「但絕對不可能是嚇唬這麼簡單!」
這話一落,旁邊那兩個民兵臉色都變了變。
孫支書臉更黑。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路數沒見過?
今晚這一下,確實夠陰。
「先別動這塊地方了。」
孫支書低頭看了眼那堆燒過的雪泥,又往院門和雪坡子那邊掃了掃:「腳印、火堆、門口這一片,都留著。」
「等天亮了,我讓人再過來細看。」
「現在夜裡太黑,真想看也看不真。」
「我這就回去再叫兩個人過來。」
「一個守雪坡邊。」
「一個盯白樺林外頭。」
「今晚上先把你這院子給我看住。」
「支書。」
林勝利皺了下眉:「會不會太折騰了?」
「折騰個屁。」
孫支書直接打斷他:「人都摸到你家門口了,我要還裝看不見,那我這支書還當個啥?!」
「再說了,不光是你。」
「這幫東西今晚敢燒你門口,明晚就敢摸別人家。」
「這種口子一開,就不能裝瞎。」
趙德茂也在一旁點頭:「對,必須要給鎮住了,解決了,不然的話,得亂。」
「今晚先守一夜,明天再順著看。」
說到這兒,孫支書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轉頭看向沈慕華:「慕華。」
「叔。」
「要不你今晚先跟我們回去住?」
「你嬸子那屋還空著,你倆過去擠一宿,也安生點。」
沈慕華下意識看了林勝利一眼。
林勝利沉默了半秒,搖了搖頭:「不去。」
「嗯?!」
「現在走,不合適。」
「為啥?!」
「他們今晚要的就是讓我們亂。」
林勝利看了眼院門外頭那堆黑泥:「我和慕華這時候真搬去你家,他們明天就敢把話傳出去,說盤古狩獵隊讓人一把火嚇破了膽,連自己家都不敢住。」
「而且......」
「而且啥?!」
「而且我不在這兒盯著,心裡更不踏實。」
孫支書盯著他看了幾眼,沒立刻接話,過了會兒,才低低罵了一句:「你小子。」
「行。」
「那就不挪。」
「可今晚這院子外頭,得有人守。」
「成。」
「德茂,你回去再喊兩個人來,輪著守到天亮。」
「這兩個民兵,今晚也別回了。」
「就在附近轉。」
「誰要是再敢冒頭,就先給來一棍子再說。」
「好!」
趙德茂答應得乾脆,轉身就走。
孫支書又看向林勝利:「你也別硬撐著一晚上不閉眼。」
「屋裡能睡就眯一會兒。」
「有動靜,外頭有人。」
「我知道。」
「還有那兩條狗。」
孫支書往追風和踏雪那邊瞅了眼:「今晚別撒開亂跑,拴近點,但別拴死。」
「讓它們聽得見,看得見。」
「真再有動靜,也先叫,不許一頭往林子裡扎。」
「行。」
「尤其是踏雪。」
孫支書皺著眉:「這狗現在金貴,真讓人陰一下,虧大了。」
踏雪像是聽懂了,耳朵動了動,盯著孫支書看了眼。
孫支書被它看得一樂,隨即又把臉板了回去:「看我也沒用,今晚不許犯虎。」
「汪。」
追風小小地叫了一聲。
「你也一樣。」
「......」
這一下,連沈慕華嘴角都輕輕動了動。
可笑意也就是一閃。
很快,又被夜裡的那股寒氣壓了回去。
「成了。」
孫支書拍了拍手上的雪:「火滅了,東西也看過了。你倆回屋,門關嚴實。」
「有事就喊。」
「行。」
「支書。」
林勝利忽然開口:「明早最好把郭副科長也叫來。」
「我正有這個意思。」
孫支書眼神發冷:「這已經不是偷雞摸狗了,放火、踩點、試探,得讓林場那邊自己睜眼看看。」
「嗯。」
「我天一亮就去搖電話。」
說完這些,孫支書沒再多待。
安排好兩個民兵的站位,又盯著趙德茂叫人回來,這才帶著人散開。
不過散也沒散遠。
院門外頭,雪坡邊上,白樺林外沿,都留了人。
....................................
天麻麻亮的時候,外頭又響起了腳步聲。
比昨晚更多。
踩在雪上,連成一片悶悶的咯吱聲。
追風第一個抬起頭。
耳朵一下豎了起來。
踏雪也睜開了眼,不過它沒叫,只是先扭頭看了眼林勝利。
炕邊。
林勝利早就醒了。
或者說,他這一夜壓根就沒怎麼睡實。
「來了。」
林勝利低低說了句,翻身下炕。
沈慕華也跟著坐了起來,頭髮有些散,臉上帶著倦意,可眼神很清:「我把東西先收收。」
「好。」
門一開。
冷氣撲面。
外頭站著的,除了孫支書、趙德茂,還有一個穿著林場保衛科棉大衣、圍著深色圍巾的人。
林勝利還是一眼認出來了郭副科長。
他後頭還跟著兩個人,一個背槍,一個提著布袋和薄本子。
「先別往前踩。」
郭副科長剛到門口,第一句就是這個:「昨晚那片地方,誰都別亂動。」
「沒動。」
孫支書黑著臉接了一句:「我讓人守了一夜,就等你們來。」
「行。」
郭副科長點頭,直接往院牆外走。
雪還在。
昨晚那堆干松枝燒過的地方,現在已經成了一片發黑的雪泥,邊上還能看見被火烤塌的痕跡。
再往外,順著院牆根往前看,幾串腳印斜著切出去,一路奔著白樺林那頭。
郭副科長蹲下身,盯著腳印看了半天。
一串。
兩串。
來回比對。
又順著往外看。
越看,臉色越沉。
「皮靴印。」
「前掌外側這兒,有一道小缺口。」
「後跟吃雪重。」
郭副科長緩緩站起身,看向林勝利:「和前頭山裡頭留下的,是一批。」
這話一落,孫支書和趙德茂的臉色同時沉了下去。
「確定?!」
「確定。」
郭副科長抬腳往雪坡邊上走:「紋路、寬窄、落腳的勁兒,都對得上。」
「而且這幾個人昨晚跑得急,踩得比前頭還深。」
「膽子是真不小。」
後頭那個背槍的民兵也跟著蹲下看了眼:「郭科,雪坡上頭還有。」
「看見了。」
「順著摸。」
一行人很快就順著腳印往白樺林邊上去。
白樺林外頭,雪深得沒膝。
可印子留得清。
因為後半夜沒再下雪,風也不算大。
不只是往林子裡跑的腳印。
連其中一個人中途滑了一下,手在坡邊按了一把的痕,都還在。
「這幾個,不是頭一回來。」
郭副科長盯著腳印,忽然冒出這麼一句。
「啥意思?!」
趙德茂立馬問:「意思就是,他們熟路。」
「知道哪邊有坡,哪邊有林。」
「夜裡撤的時候,一點都沒亂。」
「頭一回來摸的,不可能跑得這麼順。」
說著,他又往前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住。
前頭一棵白樺樹下,有一小片雪地明顯塌過。
旁邊還散著一點很淡的灰。
菸灰。
再往邊上看,一截被踩扁的乾草杆從雪裡斜著探出來。
「在這兒趴過。」
「昨晚不是點完火就跑。」
「是在這兒貓著,看你們屋裡的反應。」
趙德茂聽得後背都跟著發涼:「這是看咱們敢不敢追?!」
「差不多。」
「真要只想跑,點了火就鑽林子了,犯不著停這一腳。」
郭副科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他們就是想看看,人出來得快不快,狗反應快不快,會不會有人一頭追進去,屋裡會不會亂。」
孫支書聽到這兒,牙都咬緊了:「媽的。」
郭副科長沒接這茬,繼續低頭在那片塌雪邊上翻看。
沒一會兒,他從雪裡撿起一點東西。
「嗯?」
林勝利湊近看了眼。
郭副科長兩根手指夾著那玩意兒,臉色一下更沉:「固河供銷社配的火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