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
窪地邊上那片南側緩坡,黑影裡頭,終於慢慢滑出了一道細長的輪廓。
豹子。
真來了!
林勝利整個人都激動了起來。
這一回,它沒有從北邊走。
也沒有從前頭那條線切。
它就是順著南邊滑出來的。
動作輕得跟一片影子似的。
先停在窪地邊上,耳朵微微轉了轉,腦袋壓得低低的。
它第一眼,看的不是羊。
是那三頭豬。
那三頭剛死沒多久,血都還在往外洇的野豬。
它明顯停了一下。
像是沒想到,自己聞到的這股味兒,真能堆出這麼一幅場面來。
羊。
豬。
血。
死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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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在一塊兒。
那豹子鼻子輕輕抽了兩下,尾巴在後頭緩緩掃了半個弧。
「......」
林勝利一動不動。
前頭這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關鍵。
因為它真的被勾住了。
它不只在看羊。
也在看那三頭豬。
可也正因為這樣,這豹子更謹慎了。
它沒有立刻往前。
而是順著窪地邊緣,開始慢慢走。
只不過這傢伙是在......貼著邊繞?!
一步一步地走,身子低,頭時不時抬一下,眼睛一直在那幾樣東西之間轉。
羊看得它直發抖。
死豬看得它有點發沉。
亂石堆......它也還在看。
它繞了小半圈。
距離羊越來越近。
可距離亂石堆,也越來越近。
三十步。
二十五步。
它還是沒進伏擊圈。
就那麼順著窪地邊沿,一點一點地抹。
就好像是在量。
也好像是在算。
就好像能把自己每一步下去之後,周圍會發生什麼,全提前看一遍。
這回,於順是真連氣都不敢喘大了。
因為他看出來了,這豹子根本不是簡單的光貪那口肉......
在幾個人的目光中,那豹子又往前繞了一小截。
就在所有人呼吸都幾乎要停滯,緊張無比的時候,那豹子,忽然停住了。
它這時離亂石堆,已經不到四十步。
只隔著一片發灰的雪地和幾道淺淺的起伏。
而林勝利,就在那堆石頭後頭。
槍口已經壓住了。
手指也已經扣在了扳機邊上。
可他沒敢動。
因為那豹子,也在看。
它抬起頭。
不是掃一眼。
是慢慢把目光壓到了亂石堆這一片上。
這一次,它看得比前一晚更細。
更慢。
更沉。
像是想從這堆重新收拾過的石頭和雪裡,找出那個昨晚讓它覺得不順眼的地方。
「......」
四十步。
不到四十步。
林勝利甚至能看清它肩背上那層毛在雪光下的紋理。
也能看清它耳朵轉的時候,那一點極細的抖動。
這距離,已經近得嚇人了。
可也正因為這樣,所有人心裡的那根弦,全繃到了頂。
那豹子停在窪地邊上。
沒進也沒退。
它就那麼站著,側臉微微偏著,眼睛一直壓在那片亂石堆上。
雪地很靜。
靜得幾乎能聽見野豬血順著雪殼往下洇的聲音。
羊還在叫。
「咩......」
「咩!!」
聲音越來越急。
似乎是已經恐懼到了極點。
風一吹,野豬血的腥味就混著羊騷味,一起往南邊那片黑里送。
可那豹子,還是沒動。
依舊停留在原地。
就那麼看著。
就好像是在做伏擊前最後的準備。
這傢伙,實在是太耐得住性子了!
幾個人都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
只知道,很久很久。
久到前頭那三頭豬邊上的血都開始慢慢發暗了。
久到趙慶山埋在左邊雪裡的腿,幾乎已經沒了知覺。
白音在後頭,一隻手按著刀把,另一隻手死死壓在雪裡,一動不敢動。
於順那頭更難受。
追風讓他按著脖子,整條狗繃得發硬,喉嚨裡頭那股極低極低的嗚聲,一直在那兒滾。
不過不得不說,追風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獵狗,雖然不可能成為頭狗那樣的存在,可卻依舊優秀。
在這樣的情況下,愣是沒有叫,只是死死盯著前頭那道影子。
踏雪在外圍趴得更低。
耳朵豎得筆直。
整個身子幾乎全貼在雪上。
林勝利這邊,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石縫不大。
可夠了。
夠他看清那頭豹子。
夠他看清它頭部每一次極輕極輕的偏動。
也夠他看清,那雙黃綠色的眼睛。
那眼睛,壓得太死了。
就像它真知道,這堆石頭後頭有東西。
林勝利的手指,早就已經搭到了扳機護圈邊上。
可他沒動。
一根手指都沒有動彈。
現在這個時候還不能動。
這時候,但凡槍口在雪裡多抖一下,石頭邊緣的影子多亂一下,前頭那東西就會立馬收回去。
而它只要一收。
今晚就又白費。
時間一點一點往後壓。
一刻鐘。
又是一刻鐘。
那羊的叫聲似乎都小了一些。
好像是已經開始適應這樣的恐懼的情緒。
豹子就在那兒,足足站了半個小時的工夫。
整個胡蘿蔔崴,似乎在這一刻就好像是只剩下一個畫面,一個人一隻豹子,中間隔著不到四十步的雪地,周圍還有一堆石頭。
風從中間穿過去。
誰都沒讓。
誰也沒退。
忽然。
豹子把頭轉開了。
這一動,埋在四周的幾個人,心頭幾乎同時一震。
它沒有再繼續觀察周圍,而是徑直往羊那邊邁了兩步。
速度很慢。
看起來就好像是在試探。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走出去兩步,停下,觀察,繼續走。
擺出攻擊姿態。
繼續走。
觀察。
......
「......」
林勝利心臟已經開始瘋狂地跳動。
他知道,要成功了。
根據前世他看過那麼多動物世界的經驗來看,這豹子,要開始進攻。
進攻,就是他發動攻擊的最佳時機。
果然。
它動了。
突如其來的動。
僅僅只是一秒鐘的時間,這傢伙猛地側了身。
是整個身子,完全給了出來。
然後下一秒,跳躍。
這一瞬間,前肩,肋下,後胯,整條線,全部都暴露在了亂石堆正前方。
三十步。
甚至不到三十步。
這是林勝利整整等了五次伏擊,才等到的角度。
沒有更好的了,也不需要更好了。
砰!!!!
槍響了。
一聲。
極炸。
在胡蘿蔔崴這片窪地里狠狠炸開。
火光從亂石縫裡一閃而過。
子彈撕開雪夜,直接鑽進了豹子的肩胛後頭。
打碎骨頭。
穿進胸腔。
那豹子整條前腿,幾乎是槍響的一瞬間,就軟了。
整個身子往前一滑。
不再是撲。
整個豹子都的攻擊,都好像在天空中停滯了一樣。
下一秒,肩一塌,前身一沉,帶著慣性往前滑了半步,側著砸進了雪裡。
雪浪被它的身體推出一圈。
可它沒立刻死。
後腿猛地一撐。
想起。
想把身體重新頂起來。
可前肩已經碎了。
它那條前腿根本吃不上勁。
撐了一下。
身子只是微微抬了抬,緊跟著又砸了下去。
「嗚——!!」
追風和踏雪幾乎是同時炸出去的。
黃影和黑影一左一右,直撲那豹子身邊。
可即便是這條經驗豐富的獵狗,面對豬神都沒有畏懼的獵狗,在衝到近前的時候,卻是猛地剎住。
八隻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頭大貓,喉嚨里滾著低低的氣。
砰!!!!
又是一槍。
這一槍,是林勝利在試探,這傢伙死了沒有,同樣,也是指令。
獵狗聽到槍聲,就代表著,要衝鋒了。
這是定律。
槍聲,對於獵狗來說,就是最後的發令槍。
幾乎一個瞬間,四條狗子全都沖了上去。
一個攻擊前腿,一個攻擊後退,一個一口咬住鼻子,另外一隻則是......攻擊到了豹子的致命部位。
一切的一切,都那麼的快。
那豹子似乎充滿了不甘,想要抬起了頭。
可卻根本沒有辦法。
那雙黃綠色的眼睛,還亮著。
裡頭有東西。
不甘?
發狠?!
還是最後一點沒散掉的凶氣?!
沒人說得清。
可就是那一眼,在也沒有了其他動作。
一息。
兩息。
三息。
那豹子的頭,終究還是慢慢地垂了下去。
黃綠色的眼,一點一點暗下來。
徹底不動了。
「......」
整個胡蘿蔔崴,安靜得可怕。
槍響之後那一下炸開的回音,早就已經散乾淨了。
風還在吹。
羊也不叫了。
追風和踏雪就站在那豹子邊上,一動不動,像是也知道,這一口,不用補了。
左邊。
趙慶山第一個爬起來。
可他站起來之後,竟也沒先往前沖。
而是硬生生站在原地,看了那邊兩眼,像是要確認,自己剛才到底是不是看花了。
右邊,於順人都傻了。
嘴張著,手裡槍還端著,可腦子已經有點空了。
後頭,白音也從雪裡慢慢直起身。
手鬆開刀把,眼睛一直盯著那頭已經倒下去的大貓。
這回是真倒了。
沒再起。
「......我操。」
也不知道過了幾息。
於順終於憋出了這麼一句。
聲音都是飄的。
「真......真打著了?!」
沒人回他。
因為這會兒,所有人的眼睛,都只盯著一個地方。
亂石堆後頭。
林勝利慢慢撐著石頭,站了起來。
起身的時候,他腿明顯麻了。
身子晃了一下,才穩住。
手也還在抖。
也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趴在這裡的時間太久,亦或者是,剛剛的一切,太過於刺激,直到這個時候,還沒有緩過來。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踩著雪。
走得不快。
但是每一步,都好像是把前頭這幾天所有憋著的勁兒,全一點一點踩出來了。
追風回頭看了他一眼,尾巴剛想甩,像是又覺得這時候不該鬧,硬生生只動了半下。
踏雪退了半步,把位置讓開。
林勝利走到豹子跟前,低頭看著它。
這東西,終於死了。
前頭幾天那股子壓在林子裡頭的陰氣,那股子咬了人還來回晃的凶氣,這一刻,全都壓在它自己身上了。
林勝利蹲了下去,手伸到豹子脖子邊上,按了按。
真的已經死得再不能死了。
林勝利才站起來,輕輕吐出一口氣,嘴裡頭只出來了兩個字:
「成了。」
這兩個字一落。
像是把壓在幾個人胸口上那塊大石頭,給直接干碎了。
「成了?!」
於順第一個沖了上來,聲音都在發飄:「哥,真成了?!這豹子真死透了?!」
「廢話。」
趙慶山這時候也快步走到了近前,低頭朝豹子身上看去,喉結滾了滾,臉上那股勁兒怎麼都壓不住:「肩胛後頭這一槍,直接灌進去了。」
「這傢伙再邪,也扛不住。」
「我操......」
於順蹲下去,手懸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真碰,嘴裡一個勁兒地倒氣:
「真是豹子啊!」
「真就這麼讓咱們給按這兒了?!」
「你再磨嘰兩句,一會兒天都亮了。」
趙慶山嘴上還是那副嫌棄樣,可這會兒臉上也全是笑,連鬍子都跟著動:「趕緊幹活。」
「豹子死了是死了,後頭的事還多著呢!」
白音也已經走過來,先看了一眼槍口進的地方,又看了看豹子的頭和肩線,最後才慢慢點了下頭:「這一槍,好。」
「沒糟蹋皮子。」
「也沒讓它多受罪。」
接下來,就是把眼前這攤東西,利利索索地處理乾淨。
「先點火。」
林勝利把槍背回肩上,抬眼朝四周掃了一圈:「火把得有,咱們接下來還要扒東西,看皮子,看血路,沒有火不行。」
「大山。」
「哎。」
「去那邊斷木堆上,撿點干枝子來。」
「趙哥,您那邊不是帶火絨和火柴了嗎?!」
「帶了。」
「順子,你和白音先把那三頭黃毛子拖到一塊兒去,別讓血流得到處都是,一會兒不好弄。」
幾個人一下又動了起來。
前頭那股激動勁兒還在。
可手上已經開始幹活了。
這就是老獵人的規矩。
打著了東西,心裡頭再高興,手也不能亂。
大山動作最快。
一轉身就往旁邊跑,沒多久就抱回來一大捆干枝子和半截松明子。
趙慶山蹲下,手裡動作利索得很。
火絨往裡一塞,火柴一划。
火先是小小地亮了一下。
緊跟著,呼的一聲,就順著松明子和干枝子竄了上去。
火光一起來,這片窪地一下子就活了。
前頭那種黑沉沉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感覺,也跟著散了不少。
很快,幾根削好的木棍上頭都扎了松脂枝子,點燃之後,一人一根。
火光往四周一照。
豹子身上的花紋和雪地邊上的血一下子全顯出來了。
「嘖。」
於順看著那豹子的個頭,還是忍不住咂嘴:「這玩意兒死了躺這兒看著都邪乎,前頭它盯著亂石堆看的時候,我真感覺自己後背都發涼。」
「你那還算好的。」
趙慶山低頭去解豹子後腿邊上的一小段纏著的灌木枝:「勝利可是在它正前頭趴了大半宿。」
「剛剛那距離,要換成我,我都不一定壓得住氣。」
「我肯定壓不住。」於順回答得那叫一個乾脆。
話音一落,幾個人都忍不住樂了。
就連白音都扯了下嘴角。
「行了。」
林勝利嘴角也帶著笑,不過很快就把話往回收:「先把豹子開了。」
「內臟該取的取。」
「能給狗的,先給狗分一點。」
「它們今晚也出了力。」
「成。」
白音第一個蹲了下去,刀一翻,直接從豹子後腿根往上順。
趙慶山也蹲下幫忙。
這倆人一配合,那叫一個利索。
刀口走得穩。
每一下都順著筋膜和皮肉的縫走。
沒多久,豹子肚子就給開出來了。
熱氣一翻,血腥味頓時更重了。
追風和踏雪早就已經蹲在旁邊等著了。
青龍和小黃龍更是把腦袋都壓低了,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那邊。
「接著。」
林勝利先把一團內臟往外一甩。
追風第一個撲上去,叼住就退。
踏雪不搶,等第二塊扔出來,才一口叼走。
青龍和小黃龍也各有一份。
狗一吃上,整個場子都更活了。
「這豹子膽可得留著。」
趙慶山刀一抬,眼神都認真了不少:「這玩意兒值錢。」
「嗯。」
白音點頭:「還有骨頭。」
「肉也別浪費。」
「回去總有人想嘗。」
說到這兒,於順已經把那三頭黃毛子都拖到一塊兒去了。
黃毛子個頭不算最大。
可處理起來一樣要費手,等獎這些豹子黃毛子全部搞定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到了早上五點多,有五點半六點的樣子。
這個時候,剛好屬於黎明前的黑暗。
好在這火把還算給力。
一行人忙活了好一陣,總算把東西全都裝妥了。
「趕緊走吧,現在正是一天裡面最冷的時候,早點回去早點休息。」
林勝利最後看了一眼胡蘿蔔崴,招呼幾個人,向著公社那邊趕去。
可即便如此,等他們回去的時候,天色也已經開始亮了。
不少人都已經出來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