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體後頭,林勝利的手往下壓了一下。
他的呼吸此刻已經開始變得急促了幾分,心臟跳動的聲音明顯增大。
甚至於,他已經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穀場長順著他的目光,仔細打量,卻是依舊什麼也沒看見。
白樺林還是那片白樺林,依舊黑暗無比。
但是。
聲音,絕對不會騙人的!
這聲音,不對勁!
踏雪的聲音從嘴巴裡面傳出,非常的微小,旁邊的穀場長也只是勉強能夠聽到。
他眼中不禁閃過了一抹詫異。
這狗......居然真的能發出聲音,那之前......
穀場長這才意識到,踏雪,之所以被留在林勝利身邊,恐怕是因為,這傢伙實在是太優秀了。
最頂級的獵犬,頭狗,才可能這個樣子。
想到這兒,穀場長忍不住仔細打量起來。
這個時候的踏雪,身子已經徹底緊繃。
它就那麼趴在林勝利左邊,前腿撐地,後腿蜷著,四條腿上的肌肉一根一根地隆起來。
耳朵直直往前豎著,衝著一個方向,一動不動,只有口水不斷從嘴巴裡面滴落。
伴隨著還有一陣極低的嗚聲。
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林勝利的聲音傳了過來。
穀場長瞬間回神,目光重新落在了林勝利看著的地方。
真的出現了!
而且......不僅僅只是一隻!
三隻!
一個瞬間就出現了三隻。
它們就那麼從白樺林邊緣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
灰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幾乎和雪地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它們在動,根本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狼。
沒有嚎叫,沒有試探性的低吼,三隻狼呈扇形散開,從三個方向同時往牲口棚壓過來。
中間那隻體型最大,肩背的毛豎著,步子壓得極輕。
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耳朵轉一轉,像是在聽什麼。
它的鼻子在空氣中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腦袋微微偏了偏,往掩體這邊看了一眼。
只一眼。
穀場長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他把身子往麻袋後頭縮了半寸,手指攥著槍把,指節都白了。
「這傢伙好像在看我?是頭狼嗎?」
穀場長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有一種如墜冰窟的感覺,這聲音差點兒傳了出來,不過卻是又強行壓了回去。
但是,他真的感覺,感覺那隻狼在看他。
哪怕隔著幾十步的距離,隔著麻袋掩體,那隻狼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也依舊像是一把冰刀子貼在臉上蹭了一下,讓他遍體生寒。
可饒是這樣,林勝利依舊沒有任何的動作,只是眼睛死死地盯著這狼。
不過嘛,他看的可不是這狼的眼睛,而是,肩膀。
有經驗的獵人,在狼在移動的時候,可以通過肩胛骨的起伏來判斷很多事情。
比如說,林勝利現在可以肯定,這隻狼是放鬆的。
它沒有發現掩體後頭的人,至少,現在還沒有。
不需要緊張。
只需要等待。
繼續等待。
等待出現在他們的攻擊範圍內。
果不其然。
僅僅只是十幾秒鐘的停頓,中間那隻狼似乎已經確認了,周圍並不存在任何的危險。
下一秒,它把腦袋轉回去了,繼續往牲口棚走。
林勝利幾乎沒有任何的猶豫,一眼便判斷出了它們幾個現在擺出的這陣仗。
前世,他接觸過不少獵狼的高手,也見過一些狼群,很多時候,它們都會擺出這樣的姿態來。
中間的是主攻,兩側則是拉扯,這樣可以確保他們更加高效的進行狩獵,必要的時候,也能快速逃離,確保自己的安全。
值得一提的是,這幾個傢伙,絕對不是狼群的全部,更沒有頭狼的存在。
很多人會說,狼群會讓老弱病殘試驗,這是錯誤的。
狼群對每一隻狼都是很看重的。
老弱病殘一般都在後面照看小狼。
可同樣的,人們認為的狼王會帶頭衝鋒,那也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狼王往往是戰鬥中,最後一個上場的,絕對不會帶頭冒險。
這幾個只是狼群裡面比較壯碩,可能能和狼王競爭狼王之位的普通狼。
這三個傢伙似乎並沒有發現掩體,經過短暫的觀察後,直接就朝著牲口棚里的騾子跑去。
或許是因為,昨天晚上它們已經在同一個地方得了手的關係,今晚的行動路線依舊沒有任何的變化,警惕性也就降低了不少。
狼,習慣就是這樣。
認準了的獵場不會輕易換。
除非發現了很嚴重的問題或者......獵物已經被他們解決。
眨眼的功夫,左邊那隻已經繞到牲口棚左側了,它低著頭,在雪地上聞。
也不知道是想要尋找周圍人類的氣息,還是在嗅雪地上殘留的著昨晚那頭騾子的血腥味。
哪怕凍了一整天,氣味淡了不少,對於狼來說,依舊能聞得到。
就和大山能聞到這些傢伙一樣。
狼的鼻子可是人的幾十倍。
那隻狼把鼻子扎進雪裡,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沖中間那隻晃了晃尾巴。
中間那只在棚門正前方蹲下了。
它歪著腦袋,看著門上的木槓子。
那根槓子是老把式親手頂上去的,橫在門框上,兩頭卡在鐵槽里,紋絲不動。
狼歪著腦袋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琢磨這是什麼東西。
右邊那隻繞到了棚子側面,在牆根底下停了一下,然後它站起來,兩隻前爪搭在木板牆上,伸著脖子往棚里看。
棚里的騾子大概是聞到了狼的氣味。
先是第一頭騾子打了個響鼻,緊接著第二頭騾子開始不安地跺蹄子,鐵掌在凍硬的地面上刨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甚至有一頭騾子往後退了一步,屁股撞在木頭隔板上,砰地發出了一聲悶響。
右邊那隻狼的耳朵轉了半圈。
它從牆根上跳下來,繞回棚門正前方,跟中間那隻碰了一下鼻子。
兩隻狼碰鼻子的動作極快,就那麼一觸,然後同時退了幾步。
然後三隻狼轉身就往白樺林方向跑。
「他們要逃了!還不開槍嗎!!!」
穀場長看著這一幕,差點兒忍不住喊出來。
可他在看到林勝利依舊紋絲不動的身體後,硬是把話給咽了回去。
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做。
他既然大老遠將林勝利給喊了過來,那麼,就要相信林勝利,一定能夠很好地解決這個事情,不需要他去擔心......
若是這個時候開口,破壞了林勝利的計劃,那麼,他可就難辭其咎了。
這一晚上的蹲點,還有什麼意義?!
就在他思考著這些的時候,視線內的場景也發生了變化,讓他整個人都呆滯住了。
因為他看見,那三隻狼跑了不到二十步就停了,在林子邊緣回過頭來,看著牲口棚。
中間那隻還歪了一下腦袋,耳朵轉了轉。
它們似乎是......在等棚里的騾子跑出來?!
又或者是在等人類的出現?
穀場長不知道他們的目的,但是看著這樣的情況,卻是有了一個大概的想法。
昨天晚上,它們好像就是這麼得手的,從背後撲倒老孫頭,騾子受了驚,撞開棚門跑出去,狼群在雪地里追上去咬死。
今晚它們還想故技重施。
可今晚棚門是閂死的,木槓子頂得紋絲不動,騾子跑不出來,而且他們都在周圍埋伏,也不會有人出現。
三隻狼在林子邊緣等了半分鐘。
棚里的騾子沒出來。
它們又碰了一下鼻子,然後開始往白樺林深處退。
步子不快,走幾步還回頭看一眼,尾巴垂著,耳朵往後抿。
看著這一幕,林勝利身邊那個年輕的民兵,似乎有些按捺不住了,手指搭在了扳機護圈上。
這一刻,林勝利似乎已經能聽到他的呼吸又急又短。
「別動!」
林勝利側過頭去,聲音壓得極低極低的提醒了一句。
可饒是這樣,說話的時候,呼出來的白汽,還是一股一股地噴在槍管上,槍管上的霜花化了又凍,凍了又化。
他能清楚看到,這個年輕民兵的槍口,跟著中間那隻狼慢慢移動,準星已經套住了狼的前胛。
那民兵聽到林勝利的話,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手指從扳機護圈上鬆開,把槍管收回去了半寸。
可在看向林勝利的時候,眼睛裡面卻滿滿的都是迷茫。
如果再不開槍,這些狼可就要走了。
「先觀察一下,看看這傢伙,是不是去叫其他狼了。」
林勝利見對方已經沒有扣動扳機的風險,這才將目光重新壓回前方,「這只是狼群的先鋒,真正的狼群,還在林子裡面......」
穀場長聽著林勝利的話,漸漸也明白了過來。
這三隻壯年狼,並沒有狼王,它們就是過來探路的小弟。
它們試探騾子的反應,試探周圍有沒有埋伏,試探這個獵場還能不能下手......
而頭狼,還有狼群的主力,全部都站在安全距離之外,看著它們的一舉一動。
如果它們順利撕開棚門,頭狼就會帶著剩下的狼群衝過來。
如果它們中了埋伏,頭狼會記住這個地方,記住這個時間,記住槍聲從哪個方向來。
將這裡判定為仇人的地方,狩獵,或許就不會從這裡開始了,可報復.......卻將永無止境,直到這群狼全部死掉,或者,他們死掉。
穀場長想到這兒,忍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可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穀場長還是有些迷茫。
等這幾個狼先鋒,去將剩下的狼給召喚過來,然後一舉殲滅嗎?!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
三頭狼先鋒已經要離開射擊範圍了。
林勝利的眉頭忍不住皺起。
他也有些不確定,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
他只是覺得,這幾個傢伙,並不像是狼王的樣子。
突然,就在這個時候,林勝利發現,不遠處的林子,似乎有了動靜。
下一秒,這幾個先鋒狼就停在了原地。
果然!
林勝利眼睛不禁亮了一下。
他的猜測果然沒錯。
狼王,狼群,要來了。
不多時,一匹巨大的狼,出現在了不遠處的樹下。
林勝利一眼就看到了對方那和個燈籠似的黃綠色的眼睛。
伴隨著它的出現,周圍的那種眼睛放光的傢伙,一下子就多了起來。
起碼十幾隻!
大群!
林勝利腦子飛快地做出判斷,與此同時,手裡面的武器也已經做好了瞄準。
鎖定了!
只要幹掉這頭狼,其他的狼群,就好解決了。
鎖定目標,林勝利目光便死死地盯著這傢伙,等待這傢伙往前邁上來。
可那傢伙,就好像知道射程似的,在射程之外,停了下來。
然後就沒了繼續往前的意思。
它就那麼站在那棵倒木旁邊,黃綠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一眨不眨地盯著牲口棚的方向。
風從它背後刮過來,把它肩背上的毛吹得豎起來,它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三隻狼先鋒停靠在了不遠處。
中間那隻忽然停了一下,回頭往牲口棚看了一眼。
就在它回頭的這一瞬,林勝利看見林子深處那雙黃綠色的眼睛動了一下。
頭狼往前邁了一步。
可只有一步。
從樹影里走了出來。
射擊距離,依舊還是不夠。
月光打在它身上,灰白色的皮毛泛著一層冷光,肩背比剛才那三隻都寬,脖子粗得像小牛的腿。
它站在林子邊緣,沒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裡,把鼻尖抬起來,往空中嗅了一下。
它在聞風向。
風是從牲口棚往白樺林那邊刮的。
頭狼站在下風口,聞不到掩體後頭的人味。
但是,它卻能聞到其他很多東西。
比如說,騾子的氣味。
比如說,鐵器的味道。
亦或者是槍管上的槍油,麻袋上的汗......
穀場長趴在林勝利旁邊,手心裡全是汗。
他雖然還沒有看清楚那狼的情況,但是,他卻能看到,那頭狼的眼睛散發著黃綠色的光芒,在月光底下亮得不正常,像是兩團鬼火。
更恐怖的是,那雙眼睛正在往掩體這邊看。
不是掃過去的那種看。
就是在盯著。
那東西似乎盯上他們了!
穀場長想到這兒,後背開始瘋狂往外冒冷汗。
剛才凍透了的秋衣這會兒又濕了一遍,貼在脊梁骨上,又涼又黏。
「林隊長......」
「別出聲。」
林勝利的聲音壓得比剛才還低,他自然也發現了這一點。
那頭狼的確是在看掩體這個方向,但是它沒有炸毛,沒有齜牙,沒有發出警告的低吼。
它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它只是在判斷,這樣的黑暗處,到底有沒有什麼危險。
林勝利把頭往下壓了半寸,眼睛從麻袋縫隙里繼續盯著頭狼。
盯著那頭狼的前腿。
狼如果要往前沖的話,前腿一定會先彎一下,肩胛骨會往下沉一些。
這兒,就是最好的目標。
只要等它往前面邁上那麼兩步......
可現在,這頭狼的前腿是直的,肩胛骨穩穩噹噹地撐著它的身子。
也就是說,它還沒決定要不要過來。
三隻壯年狼退到頭狼身邊,圍成一圈,碰了碰鼻子。
中間那只在頭狼下巴上蹭了一下,頭狼低頭在它耳朵邊聞了聞。
然後頭狼抬起頭,往牲口棚方向看了一眼。
這一次似乎終於找上了正主。
棚子。
或許也是棚子上的木槓子。
總之,它已經鎖定了獵物,昨晚上那道門是開的,騾子跑出來了,它們的的手。
今晚那道門關著,騾子在棚里出不來。
頭狼看了一會兒,把腦袋往旁邊偏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
然後它轉身了。
頭狼就那麼直挺挺地轉身了。
而且......它的動作很慢。
從從容容遊刃有餘,就那麼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往白樺林深處走。
三隻壯年狼跟在後頭,尾巴垂著,耳朵往後抿。
周圍那些眼睛,也一個個開始熄滅。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林勝利感覺,頭狼在返回的時候,還瞥了一眼掩體的方向。
林勝利的瞳孔縮了一下,腦子開始飛速運轉。
該死!
難不成被那傢伙發現了?!
可是,怎麼可能?
明明現在沒有這個條件。
要開槍嗎?!
開槍的話,頭狼可不在射程範圍之內,那麼,就只能攻擊那三頭狼先鋒了。
還有就是,那狼,如果真的發現了他們,會不會已經記住了他們的味道?!
一個個想法幾乎瞬間,席捲腦殼。
「中間那隻,打。」
林勝利的確思考了不少,可整個過程,也不過就是那麼一瞬間的功夫。
然後,他直接下令了。
他的聲音非常平靜,根本就感覺不到,有任何的情緒波動,就好像,他剛剛什麼都沒有思考似的,瞬間就做出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