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背面還有字。
蘇念翻過那張泛黃的照片。
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字跡比前面要潦草得多。
是用生鏽的鋼筆在極其顛簸的環境下寫成的。
蘇念把照片湊近麥克風,帶著哭腔,繼續念了下去。
「黃浦江的水太冷了。」
「我從江心爬上岸,脫下了這身軍裝。」
「我把四百二十八封信,用油布包好,貼著肉綁在身上。」
「我穿著破爛的粗布長衫,走在炮火連天的公路上。」
「頭頂是日寇的飛機在掃射,身邊是逃難的難民。」
「我不敢死。」
「我怕這些信被炸毀。」
「我把油布包死死護在懷裡,哪怕被彈片削掉一塊肉,我也不敢鬆手。」
「民國二十七年,我到了四川綿陽的大山里。」
「張鐵柱的爹娘坐在土屋門檻上,眼睛都哭瞎了。」
「我把那封用鉛筆寫的絕筆信遞過去,老太太摸著信紙上的血跡,問我,鐵柱走的時候,疼不疼。」
「我跪在泥地里,撒了謊,我說鐵柱是一槍斃命,沒受罪。」
「民國二十八年,我去了山東沂蒙山。」
「李大成的未婚妻翠兒,穿著一身紅布衣裳,在村口的歪脖子樹下等了整整兩年。」
「我把那塊紅布交給她,她連哭都沒哭,當天晚上就在樹上上了吊。」
「我走遍了大半個中國。」
「去了陝西的黃土高坡,去了雲南的紅土地。」
「我親手把四百二十八封信,送到那些白髮蒼蒼的老人手裡。」
「每送出一封,我背上的重量就輕一分,心裡的石頭就重一分。」
「直到最後一封送完。」
「我站在黃河邊,燒掉了那身軍裝。」
「當最後一封家書送達,蘇師長就已經死在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連線屏幕中。
國家博物館的白髮專家雙手捂住臉。
肩膀劇烈抽動。
背後的幾個年輕研究員直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專家抬起頭,對著屏幕深深鞠了一躬。
「蘇先生,國士無雙。」
「這段歷史,我們會立刻整理成冊,永久保存在國家最高級別的檔案館裡。」
「這些信,是中華民族的脊樑。」
門外。
蘇州一把手靠在牆上。
眼淚打濕了襯衫的領口。
他轉頭看向秘書。
「去。」
「把蘇州所有烈士陵園的負責人都叫來。」
「給蘇先生準備最高規格的通行證。」
「以後他去任何地方釣魚,任何地方看風景,都不准有人阻攔。」
秘書連連點頭,拿著手機的手一直在抖。
直播間的熱度突破了一千五百萬。
整個斗虎平台的其他直播間全部黑屏。
所有的伺服器資源,被強行集中到了蘇念的直播間。
彈幕區徹底決堤。
沒有人在發彩色彈幕。
清一色的白色字體,密密麻麻地滾過屏幕。
【四川綿陽人前來報到,我太爺爺就是淞滬會戰沒回來的,原來是您把信送回來的!】
【山東臨沂人破防了,翠兒的故事在我們村志上有記載,原來那個送紅布的長官是您!】
【他走遍了大半個中國,送的不是信,是四百二十八個家庭的命啊。】
【誰再敢說他一句不好,我順著網線過去拼命。】
【那張照片上的背影,背著整個民族的血淚,他能活到現在,本身就是個奇蹟。】
【我之前還笑他是個街溜子,我真該死啊。】
【他不是在擺爛,他是真的累了。】
【一個人裝下了整個抗日戰場的亡魂,他能睡著覺我都覺得是奇蹟。】
保時捷車內。
林悠悠哭得妝都花了。
她拿起手機,直接給周子辰打去電話。
電話接通,林悠悠哭得喘不上氣。
「周子辰,你一定要保護好他。」
「誰要是敢動他一下,我就算拼了命也要弄死誰。」
破舊的客廳里。
周子辰拿著手機,看著牆角那件初代軍裝。
「放心。」
「從今天起,蘇長青就是我們周家供著的祖宗。」
「誰碰他,誰死。」
周子辰靠在牆上,雙手插在西裝褲兜里。
手指死死摳著布料。
他當過特種兵,執行過最危險的敵後任務。
面對戰友陣亡時的那種心理創傷,足以逼瘋最堅強的戰士。
一個人,背著四百多個兄弟的遺書,走遍大半個中國,親眼看著四百多個家庭支離破碎。
這種精神折磨,常人根本無法承受。
蘇長青沒有瘋。
他只是把所有的痛苦都咽進了肚子裡,用一副玩世不恭的皮囊,把自己偽裝成了一個混吃等死的待業青年。
周子辰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限量版皮鞋。
精英階層的驕傲,在那個穿著老頭衫的男人面前,一文不值。
葉承輝迅速在手機上敲擊指令。
「通知集團旗下所有媒體,立刻上線尋找抗戰老兵的公益項目。」
「把蘇長青的名字,列為最高機密。」
「誰敢在網上帶一句節奏,直接查封IP,動用集團法務部告到他破產。」
發完信息,葉承輝抬起頭,看著那個破舊的皮箱。
他終於看懂了這個屋子。
連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蘇長青根本不在乎這些。
金錢,地位,權力。
對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死過無數次的人來說,連個屁都不算。
他活在人類文明的最高維度。
他只是在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默默注視著這片土地。
蘇念跪在地上。
哭得喘不上氣。
十九年來,她一直嫌棄哥哥是個沒出息的人。
別人家的哥哥西裝革履,開著豪車。
她的哥哥每天穿著大褲衩,趿拉著塑料拖鞋,提著個破水桶去河邊干坐一天。
她甚至在直播間裡吐槽過他。
哥哥的沉默,根本不是因為懶。
是因為他看過了太多的生死,聽過了太多的哭嚎。
他害怕吵鬧。
害怕哪怕一點點的動靜,都會吵醒他心底那些沉睡的亡魂。
他每天去河邊釣魚,看著太陽升起又落下。
他是在替那四百二十八個兄弟,看這錦繡河山。
看這國泰民安。
蘇念雙手抓著地上的信紙,把臉埋在膝蓋里,嚎啕大哭。
「哥對不起。」
「我再也不逼你去找工作了。」
「你就在家躺著,我養你一輩子。」
「你想釣魚就去釣魚,你想發呆就發呆。」
「我再也不說你了。」
葉振國推著輪椅的輪子,一點點靠近蘇念。
枯瘦的手拿起那張照片。
九十多歲的老將軍,雙手撐著輪椅扶手,硬生生站了起來。
兩條腿抖得厲害。
葉承輝趕緊上前攙扶,被老人一把推開。
老人站得筆直。
乾癟的胸膛挺起。
右手抬起,停在額角。
行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
「班長。」
老人嘶吼出聲,打破了安靜的客廳。
「你受苦了。」
「這盛世,如你所願了啊!」
周建國跟著站直,同樣抬起右手,敬禮。
「團長。」
「我們打贏了。」
「沒人敢再欺負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