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光打在徐福壽滿是褶皺的臉上。
老人的胸腔劇烈起伏,手指和腿都顫動著。
他想要站起來!
「老太爺!」
跪在地上的老傭人驚呼出聲。
徐福壽的雙腿在打擺子。
這雙腿已經整整十年沒有下過地。
肌肉早就萎縮。
此刻,他卻硬生生撐著扶手,將整個身體拔了起來。
他站直了。
老傭人慌忙伸手去扶。
徐福壽一把甩開傭人的手。
他一把抓過老傭人手裡的平板電腦,死死抱在懷裡。
轉身走向樓梯。
步履蹣跚,卻出奇的快。
主樓書房外。
徐天正拿著手機瘋狂發信息。
「對,五百萬已經打過去了。」
「給我往死裡帶節奏,就說那些地契是造假的。」
「把那個叫蘇念的底褲都給我扒出來。」
他剛按下發送鍵,走廊盡頭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書房內。
徐震海還在和幾個長輩爭執。
「交出產業?徐家幾代人的心血,憑什麼憑一張紙就交出去!」
「我馬上聯繫京城的關係,探探葉家和周家的底。」
徐青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些長輩。
她心底的寒意越來越重。
跟國家機器作對,這些人真的瘋了。
「砰!」
厚重的紅木雙開門被一股蠻力撞開。
徐福壽穿著灰布長衫,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
書房裡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見鬼一般看著門口的老人。
徐震海大腦當機了一秒。
老祖宗怎麼站起來了?
他慌忙越過寬大的書桌,大步沖向門口。
「爺爺!您怎麼下樓了!醫生說您絕對不能……」
徐震海伸出雙手去攙扶。
「滾開!」
徐福壽用盡全身力氣,一巴掌扇在徐震海的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書房裡迴蕩。
徐震海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瞬間紅腫。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親爺爺。
徐家現任家主,在全族核心成員面前,被當眾扇了耳光。
徐福壽根本沒看他。
老人跌跌撞撞地走向書房中央的那塊八十五寸大屏幕。
屏幕上,依然定格在那張民國八年的地契,以及蘇長青坐在河邊釣魚的側臉。
徐福壽站在屏幕前。
乾枯的手指撫摸著屏幕上蘇長青的臉。
渾濁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毯上。
他猛地轉過身,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跪下!」
沙啞嘶透的嗓子,在大書房裡炸響。
「全家都給我跪下!」
徐震海愣在原地。
幾個徐家長輩面面相覷。
徐天剛從門外探進頭,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門框邊。
「爺爺,您這是幹什麼?」
徐震海捂著臉,試圖上前。
「我讓你跪下!」
徐福壽舉起拐杖,狠狠砸過去!
徐震海吃痛,瞬間跪地。
其他長輩見狀,再也不敢遲疑,紛紛跪倒在地毯上。
徐青也跟著跪下,視線在老祖宗和屏幕之間來回切換。
一個恐怖的猜想在她腦海中成型。
徐福壽指著屏幕上的地契。
手抖得幾乎指不穩。
「你們剛才在吵什麼?」
「不想交地?」
「想找人去查他?」
老人氣極反笑,笑聲比哭還難聽。
「一群畜生!」
「你們知道他是誰嗎?」
徐震海咽了一口唾沫。
「爺爺,他不就是一個抗戰老兵嗎?就算有葉家和周家撐腰,我們徐家……」
「放屁!」
徐福壽一腳踹在徐震海的肩膀上。
徐震海倒在地上,又趕緊爬起來跪好。
「那是我們徐家的主子!」
這四個字一出。
整個書房的空氣瞬間凝固。
徐震海猛地抬起頭。
徐青呼吸停滯。
門邊的徐天更是如遭雷擊。
徐福壽指著屏幕上蘇長青的臉。
「民國十九年,大旱。」
「江南餓殍遍野。」
「你們的太爺爺,也就是我父親徐有德,帶著一家老小討飯到蘇州城外。」
「全家人都快餓死了。」
「是我父親跪在路邊,磕頭磕出了血,求路過的人給口吃的。」
「沒人管。」
「只有他。」
徐福壽的手指再次點在屏幕上。
「只有這位蘇老爺,停下腳步,給了我父親半塊餅,一碗水。」
「他看我父親識字,就把他帶在身邊,當了個書童。」
「徐家,這才活了下來!」
徐家長輩們全都在發抖。
他們引以為傲的百年豪門底蘊。
原來只是別人身邊的一個書童?
這不可能!
徐福壽喘著粗氣,繼續往下說。
「後來,鬼子打來了。」
「蘇老爺要穿上軍裝去打仗。」
「臨走前的那天晚上,他把一個紫檀木盒子交給我父親。」
「裡面裝的,就是整個蘇州城大半的產業!」
徐福壽閉上眼睛。
八十多年前的畫面歷歷在目。
那個穿著長衫的年輕人,拍了拍徐有德的肩膀。
「他對我父親說。」
「這些地,你先管著。」
「若我回不來,便贈予你,全當這幾年的主僕情分。」
「若我回來,你還在的話,你再還回來。」
徐福壽猛地睜開眼,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子孫。
「我父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逼著我發下毒誓!」
「徐家後人,生生世世,只是蘇家的管家!」
「若有一天,見地契現世。」
「必須分毫不差,全數歸還!」
「否則,徐家必遭天譴,斷子絕孫!」
門邊的徐天癱坐在地上。
褲襠里傳出一股騷臭味。
他尿了。
他腦子裡全是他剛剛打出去的那個電話。
五百萬。
買水軍黑蘇長青。
黑徐家全族的主子。
如果這事被老祖宗知道,被葉家和周家知道。
他會被活活打死。
完蛋了!
我這也是誤闖天家了啊!
那個拿錢辦事的水軍頭子肯定已經開始發帖了。
只要帖子一發出來,徐家就全完了。
徐天瘋了一樣掏出手機,瘋狂撥打水軍頭子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他拼命地按重撥鍵。
手指把屏幕戳得砰砰作響。
接電話啊!
快接電話啊!
徐福壽不再看這些不成器的子孫。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著屏幕。
老人的雙腿一彎。
撲通一聲。
直直地跪在了大屏幕前。
「主子啊……」
一聲悽厲的哀嚎從徐福壽喉嚨里擠出來。
「老奴等了您九十年啊!」
「老奴以為您早就死在淞滬戰場上了!」
「沒想到您真的還活著!」
老人的額頭重重磕在地毯上。
一下,兩下,三下。
徐震海和所有徐家人全都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千億首富的尊嚴,在這一刻碎成齏粉。
徐福壽磕完頭,猛地直起身。
渾濁的眼球里透著一種狂熱的決絕。
「震海!」
「孫兒在。」徐震海顫聲回答。
「傳我的話。」
徐福壽一字一頓。
「徐家所有嫡系子弟,立刻放下手頭所有事情。」
「換上最素淨的衣服。」
「備車!」
「跟我去蘇家。」
「接主子回家!」
同一時間。
蘇州老城區,那間破舊的民房裡。
蘇念還抱著那個紫檀木盒子,坐在地毯上發呆。
直播間的彈幕還在瘋狂滾動。
全網都在討論徐家會怎麼反擊,葉家和周家會怎麼施壓。
葉承輝站在窗邊,正在打第五個電話。
「對,封鎖那片區域。」
「如果徐家的人敢有任何異動,直接把他們宏遠集團的幾個核心項目停了。」
他掛斷電話,看著窗外的夜色。
腦海中迅速盤算著周圍部署的安保力量。
只要徐家敢派人來搶地契,他會立刻下令抓人。
周建國坐在輪椅上,冷哼一聲。
「一群霸占別人家產的吸血蟲,也敢跟我周建國比橫?」
安靜的胡同外,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汽車引擎轟鳴聲。
不是一輛。
是幾十輛大排量汽車同時駛入狹窄街道的聲音。
刺眼的遠光燈,穿透了老宅破舊的窗戶,在牆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引擎聲在門外集體熄火。
車門開啟的沉悶聲響連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