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趴在他腿邊,肩膀還在抽,但嚎的聲音小了。
蘇長青的手從她後腦勺上收回來,拍完了,手指在褲腿上蹭了兩下,嫌棄的表情擺在臉上。
「明天早上七點的高鐵,自己去車站,別遲到。」
蘇念從他膝蓋上抬起臉來,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鼻尖紅通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蘇長青已經從竹椅里站起來了,拖鞋啪嗒拍在石板上,整個人往主屋那邊走。
「哥。」
他沒回頭。
蘇念跪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面,手還搭在竹椅扶手上,指尖濕漉漉的,不知道是眼淚還是汗。
她吸了吸鼻子,從地上爬起來,把倒了的行李箱扶正,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重新拎起手機。
直播間的彈幕還在刷。
「長公主別哭了,咱開學以後放假就回來。」
「蘇仙人走得好乾脆,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這就是蘇式溫柔嗎,拍一下腦袋就算安慰了。」
「嗚嗚他說別嚎了的時候我也哭了。」
蘇念對著鏡頭笑了一下,笑得勉強強的,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眶裡還泛著水光。
「好了寶子們,我去洗把臉,明早還要趕高鐵呢。」
她關了直播。
院子裡的光暗了下去,暮色從槐樹梢頭往下墜,把石桌和竹椅的輪廓拉成灰濛濛的一團。
蘇念站在原地看著那把空了的竹椅,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攥了一會兒,轉身拖著箱子往偏房走了。
輪子碾過石板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了幾聲,悶的。
第二天清晨,天亮了不到半個時辰。
蘇念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衛衣,下面是牛仔短褲,腳上蹬著昨晚收進箱子又掏出來的白色帆布鞋。
她馬尾辮扎得高的,背上挎著雙肩包,手裡拖著那隻鼓得快炸開的行李箱,站在後院正中央。
手機架在行李箱拉杆上,直播開著。
畫面里就一個人,身後是青王府後院灰瓦白牆的老房子。
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裡晃,竹躺椅空著擱在樹底下,椅面上還留著昨天的壓痕。
「寶子們,我走了啊,」蘇念對著鏡頭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點鼻音,但比昨晚好多了。
「下次直播就是在南京的宿舍了。」
彈幕稀拉拉地飄著,大早上人不多。
「長公主加油。」
「去了也要偶爾給我們看看老祖。」
「再見青王府,再見竹躺椅。」
蘇念回頭看了一眼主屋那扇關著的門,嘴唇抿了一下。
「我哥還沒起呢,連送都不送。」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抱怨的,但聲音壓得很輕,像是怕把裡面那個人吵醒了。
她把行李箱拉杆拽出來,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往前院走。
腳剛邁出去一步。
身後那扇門響了。
不是那種被風吹動的吱呀聲,是有人從裡面推開的動靜,門軸轉動,木門撞上門框旁邊的石壁,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蘇念的腳釘在了石板上。
她回頭。
蘇長青站在門檻裡面,一隻腳踩著門檻,另一隻腳還沒邁出來。
白色圓領T恤,扎進了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里,褲腳挽了一圈,腳上不是那雙塑料拖鞋了,換了一雙白色的板鞋。
他的頭髮梳過了,後腦勺昨天翹著的那撮呆毛被壓下去了,整個人看著精神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右手提著一隻箱子。
棕色的真皮箱面,銅扣鎖,箱角包著黃銅片,皮面上有年頭了的使用痕跡,劃痕和磨損交疊在一起,銅扣上面的花紋是民國時期上海灘皮貨行的常見紋樣,纏枝牡丹配回字紋邊框。
箱子不大,比蘇念那隻二十六寸的小了整一號。
蘇念愣住了。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沒幹透,嘴巴張著,喉嚨里卡了半個字沒出來。
直播間的畫面里,蘇長青提著那隻皮箱從門檻里邁出來,踩下台階,石板上傳來板鞋底碾過砂粒的細碎聲響。
「哥,」蘇念的聲音乾巴巴的,手指還攥著行李箱拉杆。
「你提箱子幹嘛?你要搬家?」
彈幕驟然密了起來。
「等,蘇仙人這是什麼造型?」
「他換衣服了?他居然換衣服了?」
「箱子,那是箱子吧?他提了個箱子?」
「蘇仙人這是要幹嘛,難道要離家出走?」
「不對,那個箱子看著好老,又是古董吧。」
蘇長青走下台階,空出來的左手從褲兜里摸出一副墨鏡。
黑色的鏡框,鏡片是那種深茶色的,往鼻樑上一架,半張臉遮了個嚴實。
他提著箱子從蘇念身邊走過去,走了兩步,停了一下。
偏頭。
鏡片後面的眼神看不清,語氣跟往常一樣平,像是在說今天早飯吃什麼。
「去南京。」
蘇念的腦子轉了兩秒。
「你去南京幹嘛?」她的手鬆開了行李箱拉杆,轉過身面對著他,眼睛瞪圓了。
「送我嗎?不用了哥,我自己能行的,真的不用送!」
她說著聲音又開始抖了,眼眶泛紅,一副又要哭出來的架勢。
蘇長青站在那兒,墨鏡後面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的弧度是往下撇的。
「送你?」
他把皮箱從右手換到了左手,騰出來的右手在褲兜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張對摺的紅色紙片,拇指和食指捏著一角,在蘇念面前晃了一下。
大紅色封面,燙金校徽,南京大學四個字印在正中間。
通知書。
蘇長青把通知書收回褲兜里,墨鏡後面那雙眼睛掃了蘇念一眼,嘴角牽了一下,那個弧度算不上笑,更接近於嗤。
「你想多了,我去上學。」
院子裡安靜了。
蘇念站在那兒,嘴巴張得老大,下巴快要掉到地上,眼淚還掛在臉上。
但整個人的表情已經從感動切換成了呆滯,兩隻眼睛定在蘇長青手裡那隻皮箱上,一動不動。
直播間的彈幕停了。
整三秒,屏幕上一個字都沒有。
第四秒。
彈幕爆了。
「??」
「????????」
「什麼??」
「我眼睛出問題了還是耳朵出問題了?」
「他說什麼?他說上學?」
「蘇長青,上學?南京大學?」
「這個世界瘋了嗎!」
「我是不是還沒睡醒在做夢。」
「有人掐我一下。」
「通知書,我看到通知書了,紅色的那個,南大的,和蘇念一樣的。」
「他要和蘇念一起上大學???」
「蒼天啊,蘇家長生老祖要去讀本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