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投影還停留在那組二十四人的畫面上。
徐達站在左側第一個位置,臉上帶著少年人才有的銳氣。
常遇春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
湯和抱著膀子歪著頭,周德興拎著一把卷刃的砍刀。
二十四張年輕的臉,一個比一個鮮活。
彈幕還在刷上一段的笑梗,但頻率明顯慢了下來。
有人發了一條。
「別笑了,兄弟們,我現在看得有多開心,心裡就有多慌。」
這條彈幕飄過屏幕的時候,沒人接話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第二條來了。
「有沒有歷史系的,我不敢查,你們告訴我這些人後來都怎樣了。」
回復幾乎是即時的,一條一條往上翻。
「常遇春,洪武二年北伐途中暴斃,年僅四十。死因不明。」
「徐達,洪武十八年病死。野史說朱元璋賜蒸鵝,背疽發作而亡。」
「李善長,洪武二十三年,以胡惟庸案牽連,滿門抄斬,七十餘口。」
「劉伯溫,洪武八年,鬱鬱而終。死前被胡惟庸派人下毒,朱元璋知而不問。」
「藍玉案,牽連一萬五千人。」
「胡惟庸案,牽連三萬人。」
彈幕區在這一刻變成了一面哭牆。
「不要!你們別說了!」
「我剛才還在笑常遇春嘴裡叼魚,你現在告訴我他四十歲就死了?」
「徐達啊,剛才還在跟老祖下棋的徐達啊,最後被賜死?」
「求老祖出手救救他們吧,別讓他們落得那個下場!」
「老祖不是長生不死嗎?他就眼睜睜看著?他忍心嗎?」
演播廳里,笑聲早就沒了。
王教授摘下眼鏡,動作很慢。
趙姓嘉賓端著水杯。
王教授把眼鏡重新戴上,聲音沉了半個調。
「這就是歷史的沉重。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封建時代無法逃避的宿命。」
趙姓嘉賓接了一句。
「更殘酷的是,殺他們的人,就是坐在篝火旁跟他們一起啃烤紅薯的那個放牛娃。」
演播廳又安靜了。
密室里,蘇念的手停在書頁上,指尖沒動。
全息投影的畫面還亮著,那些年輕的臉映在她眼睛裡。
常遇春笑得張揚,徐達的目光沉穩而鋒利,湯和拍著朱重八的後背,一群人站在夕陽下,身後是他們打下的第一座城。
蘇念的眼眶熱了。
她不是為這些六百年前的人哭。
她是想到了那個靠在門框上看朱重八跪拜的身影,想到了那個蹲在藥鍋邊兩天兩夜沒合眼的人,想到了那個在樹後面豎起拇指的人。
這些人管他叫蘇先生。
這些人跟他喝酒吃火鍋,跟他搶魚在他面前犯蠢耍寶。
然後這些人一個接一個死了。
有的死在戰場上,有的死在病床上,有的死在他親手輔佐上位的那個人手裡。
而她哥,活著。
一直活著。
蘇念低下頭,假裝翻頁,把臉上的表情藏了兩秒。
她翻到下一段的時候,朱元璋的字跡變了。
筆鋒不再凌厲,也不再鬆快,一筆一划寫得極慢極重,墨跡浸透了紙背。
蘇念開口念,嗓子裡有一絲啞。
「彼時歲月,雖苦亦甜。朕與諸兄弟,皆願與先生同醉。若能長醉不復醒,何其幸也。」
直播間的彈幕滾動速度驟降。
「哭。」
「朱元璋也是重感情的。那他後來為什麼要殺光這些人?」
「他年輕的時候是真的把這些人當兄弟,但權力會改變一切。」
「不,你們都搞錯重點了。老祖長生不死,看著這些人一個個走,一個個死,一個個被殺,他才是最孤獨的那個。」
「六百年。他記得每一個人的臉,每一個人的聲音。但他們全都不在了。」
「我不行了,誰來把我的眼淚塞回去。」
蘇念把書合在膝蓋上,抬起頭看著鏡頭。
眼眶是紅的,但她沒哭。
她吸了一口氣,聲音平了下來。
「歷史沒辦法改變。這些人的結局已經寫在史書里了,誰都改不了。」
她頓了一下。
「但我們能看到他們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能看到他們笑,能看到他們鬧,能看到他們在最好的年紀遇到了最好的人。這些東西,六百年了,從來沒有人知道。」
「現在我們知道了。」
彈幕刷過幾條。
「蘇念說得對,至少他們輝煌過。」
「老祖記著他們,這就夠了。」
「我現在就想衝進屏幕里跟他們喝一碗酒。」
蘇念翻開新的一頁,紙面上的墨跡重新變得規整。
朱元璋的字跡收了情緒,一筆一划寫得工整嚴密,像在寫軍報。
她開口念。
「至正十四年春,朕據滁州,兵三千餘。然四面皆敵,東有張士誠,西有陳友諒,北有元廷百萬大軍。三千人守一城,如蟻穴對洪流。」
全息投影的畫面切成一張粗糙的輿圖。
滁州一個小點,被三面的紅色箭頭包圍,看著就讓人喘不上氣。
蘇念繼續。
「朕憂之,問計於先生。先生未答朕所問,反問一句,你的兵拿什麼打仗?」
「朕答,刀槍弓箭。」
「先生搖頭,曰,你的刀是鐵匠鋪里打出來的廢鐵,三刀砍下去自己先卷刃。你的箭是獵戶削的竹籤子,射出去飄得跟落葉似的。你的弓是牛筋粘的破爛貨,拉三十次弦就斷。拿這些東西上戰場,跟拿燒火棍沒區別。」
全息畫面里,蘇長青蹲在軍營的武器架旁邊,隨手拿起一把刀,兩根手指捏著刀尖一掰,刀尖折了。
他把斷刀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朱重八站在旁邊,臉色鐵青。
彈幕飄了幾條。
「老祖這嘴是真毒。」
「但他說的是事實,元末農民軍的裝備確實垃圾到離譜。」
蘇念往下念。
「先生曰,給我三個月,我給你一支不一樣的軍隊。」
「朕問需何物。先生列單子一張,要鐵礦三千斤,木炭萬斤,黃土百車,石灰五百擔,匠人六十名。又要一處遠離營地的山谷,越隱蔽越好。」
「朕不解其意,但照辦。」
全息投影的畫面一轉,切到一處被樹林包圍的狹長山谷。
入口處立著木柵欄,有兵丁把守,閒人免入。
谷內搭了十幾間工棚,棚頂冒著濃煙,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早響到晚。
蘇念的聲音帶了點好奇。
「先生於谷中建工坊,不許任何人入內探視,連朕也被擋在門外。先生曰,沒成之前別來煩我,來了也看不懂。」
彈幕刷了一排。
「老祖建秘密基地了。」
「這是要搞軍工啊。」
「三千斤鐵礦加萬斤木炭,這配置,煉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