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的直播間裡,彈幕還掛著上一幕血衣樓外門執事搓手指的畫面餘韻,笑聲沒停。
「古今中外,加錢能使鬼推磨,這話沒毛病。」
「血衣樓這業務能力可以啊,只要錢到位帝師也干廢?我看是只要錢到位腦子也干廢。」
「得加錢居士的商業嗅覺比殺人技術強十倍。」
「你們笑歸笑,這幫人真去了蘇府怎麼辦?老祖不會真被陰了吧?」
「醒醒,你在擔心一個活了四十六億年的存在被幾個拿刀的殺手幹掉?」
「話是這麼說,但古代又沒有不死之身的設定,萬一老祖在那個時代就是個正常肉體呢?」
歷史劇場裡,齊王府書房的燭火還在跳。
齊王的臉色從青轉白又從白轉青,盯著外門執事那兩根還在搓的手指,太陽穴的青筋跳了兩跳。
「你倒是會挑時候。」
齊王的牙根咬得嘎吱響。
外門執事的面具歪了歪,兩個眼洞裡的目光一點沒躲,甚至往前湊了半步。
「王爺,這不叫挑時候,這叫市場行情。殺個知府五千兩,殺個總兵三萬兩,殺個侯爺十萬兩。帝師?那可是站在龍椅旁邊的人。這個價碼,血衣樓開門十年就沒碰過。」
他的手指終於停了,十指交叉抱在胸前,腦袋歪向另一邊。
「您說個數,我掂量掂量。」
齊王的喉結滾了一下。
「你先報。」
「白銀一百萬兩。」
書房裡安靜了三息。
齊王的嘴角抽了一下,臉上的肌肉繃了又松,鬆了又繃,像是在做某種劇烈的內部搏鬥。
「一百萬兩?」他的聲調往上拔了半截。
「你怎麼不去搶?」
外門執事的面具後面傳出一聲嗤笑。
「王爺,我們幹的就是搶的買賣。只不過搶的不是錢,是命。」
齊王的手按在書案上,十根指頭把桌面掐出了印子。
一百萬兩。
他在朝中經營了這些年,明面上的俸祿加暗地裡那些見不得光的銀子,攏共攢了不到三百萬兩。
一百萬兩砸出去,相當於把三分之一的家底掏空了。
但蘇長青手裡的東西砸出來,他的家底就不是掏空的問題了,是連命一起掏空。
齊王的指節攥了兩下,鬆開。
「一百萬兩。」他把每個字嚼碎了往外吐。
「成交。」
外門執事的肩膀鬆了松,面具後面的眼睛彎了一下。
「痛快。」
齊王轉身走到書案後面的牆壁前,伸手按了一下牆上一塊不起眼的磚。
磚面往裡陷了半寸,機簧聲悶悶地響了兩下,牆壁左側的書架整體往外彈開一條縫。
書架後面是一間暗格。
暗格里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個鐵皮箱子,箱子上面掛著銅鎖,鎖面上積了一層薄灰。
齊王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挨個打開箱子。
第一個箱子裡是金條,五根一排碼了四層,燭光照上去金燦燦的,晃得人眼疼。
第二個箱子裡是銀票,捆得整整齊齊,最上面一張是大明寶鈔莊的票面,一張一萬兩。
他彎著腰在暗格里翻了半盞茶的工夫,搬出了三個箱子,又從另外兩個箱子裡抽出幾扎銀票塞進去。
「五十萬兩定金,尾款事成之後一手交人頭一手交銀子。」
齊王把三個箱子推到外門執事腳邊,直起腰的時候後背的汗已經把中衣浸透了。
外門執事蹲下身,面具幾乎貼在箱子上面,手指撥開金條數了一遍,又把銀票一紮一紮地翻過去看票面。
整整數了一炷香。
外門執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齊王殿下靜候佳音。」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彎腰提起三個鐵皮箱子,那重量在他手裡跟提三個燈籠沒區別。
窗戶開了。
夜風灌進來,燭火歪了一拍,等火苗重新直回來的時候,窗台上已經空了。
連個腳印都沒留。
齊王站在空了三個箱子的暗格前,兩條腿發軟,撐了兩下才走到椅子邊上,整個人砸進去。
椅背吱嘎響了一聲。
他的手擱在扶手上,指尖還在抖。
蘇長青,你手裡那些東西,今晚之後就沒機會掏出來了。
齊王的眼珠盯著窗外的夜色,瞳仁里燭火的倒影跳了又跳。
蘇念的直播間,彈幕從調侃模式急速切換。
「臥槽他真給了?五十萬兩定金說掏就掏?」
「齊王這是徹底瘋了,為了保命連三分之一的家底都捨得。」
「不是,你們不覺得這事兒挺嚇人的嗎?齊王真的找了殺手去殺老祖啊!」
「嚇人?我覺得挺好笑的。齊王花了五十萬兩買了張地獄門票,他自己還不知道。」
「別笑了別笑了,萬一血衣樓真有兩把刷子呢?剛才那個執事提箱子走的時候你們看到沒有,三箱金條銀票扛著跟沒重量一樣,這幫人是練過的。」
「練過又怎樣?他要殺的是誰你搞清楚了嗎?」
「問題是老祖在那個時代到底有沒有超自然能力啊?萬一就是個普通人的身體呢?」
「這個確實,帝師傳里沒寫過老祖有什麼武力值的記錄。」
「所以血衣樓真有可能傷到老祖?」
彈幕的討論越來越密,屏幕上刷得幾乎看不見畫面。
蘇念盯著彈幕,手裡捏著帝師傳的書頁,指節泛白。
她知道她哥是長生者,理論上不可能被幾個古代殺手弄死。
但那個時代的蘇長青身邊帶著徐明晚,帶著剛拜師的朱標和朱棣。
要是血衣樓真的殺上門,就算她哥沒事,其他人呢?
馬車的軲轆聲在空巷裡悶響,車輪碾過石板縫的節奏越來越慢。
蘇長青靠在車壁上,徐明晚的肩挨著他的胳膊,呼吸已經淺了,困意把她整個人往他身上壓。
朱標坐對面,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朱棣在他旁邊,眼珠子轉了幾圈,嘴巴張了又閉,被朱標的餘光釘回去了。
車隊不止一輛車。
前後各一輛護衛車,朱標帶了八個太子府暗衛,朱棣帶了六個燕王府的精銳,騎馬散在車隊兩翼,蹄聲錯落,踩得石板路嗒嗒響。
巷子越走越窄。
兩側的民居屋檐快要碰到一起了,月光只漏下來一條線,把石板路劈成一明一暗兩半。
蘇長青的眼皮耷拉著,呼吸平穩,跟睡著了沒區別。
蟲鳴沒了。
剛才還有幾隻秋蟲在牆根底下叫,這一瞬全啞了,連風都縮了回去,巷子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朱棣的鼻翼動了一下。
他聞到了血腥味。
朱棣的手摸向腰間,馬鞭早解了,腰帶里別著一把短刃,指頭搭上刀柄沒抽。
他扭頭看了朱標一眼。
朱標也察覺到了。
太子的手從膝蓋上挪開,無聲地按在了車壁的暗格上,那裡面藏著一把制式佩劍。
兩個人的目光在車廂里撞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蘇長青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眼皮蓋著,嘴角松著,左手搭在徐明晚的手背上,右手垂在膝蓋旁邊。
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弧度很小,小到朱標和朱棣都沒注意。
蘇念的直播間裡,歷史劇場的畫面拉成了俯瞰視角。
巷道兩側的屋頂上趴著一片黑影,密密麻麻,像蜘蛛貼在瓦片上。
彈幕炸了。
「臥槽來了來了來了!屋頂上全是人!」
「你們數了沒?我數了,至少三十個!」
「老祖還在裝睡呢,笑死我了,嘴角那個弧度是在笑他們嗎?」
「不是,朱標和朱棣已經察覺了啊!這倆也不是吃素的!」
破空聲炸開。
沒有任何預兆,三十多道黑影從兩側屋頂同時躍下,黑衣裹體,臉上扣著血色面具,刀光在月色里閃成一片。
前車的車夫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把彎刀橫過來架在他脖子上,血珠子從刀刃下滲出來。
太子府的暗衛反應極快,八把刀幾乎同時出鞘,擋在了馬車兩側。
刀撞刀,鐵碰鐵,鏗鏘聲在窄巷裡來回彈,震得耳膜發麻。
燕王府的六個精銳更野,沒用刀,直接從馬背上翻下來,以拳對刃,第一波交手就把兩個血衣樓的殺手摔在了地上。
朱棣的短刃出鞘了。
他踹開車門跳了出去,勁裝的下擺在風裡翻起來。
一個戴血面的殺手撲過來,刀劈頭蓋臉砍下去,朱棣側身閃了半步,短刃從下往上撩,刀尖划過殺手的小臂,血飆出來濺了他半邊臉。
「大哥在車裡護著帝師,外面我來!」
朱標沒動。
他的手按在暗格的佩劍上,身體半擋在蘇長青和徐明晚前面,眼睛盯著車窗外翻飛的刀影。
徐明晚醒了。
她的肩從蘇長青胳膊上彈起來,眼睛睜開的一瞬間就聽到了外面的兵器聲。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蘇長青的袖口。
蘇長青的眼睛還閉著。
「別怕。」
兩個字從鼻子裡哼出來,聲調跟剛才在馬車裡說急什麼一模一樣。
徐明晚的手指鬆了一點,但沒松全。
巷道里打得正凶。
太子府和燕王府加起來十四個好手,血衣樓來了三十多人,人數差了一倍。
暗衛的武功底子紮實,但對方人多,而且下手全是奔著要害去的,刀刀見血,不留餘地。
一個太子府的暗衛被三把刀圍住,擋了兩刀,第三刀從側面切進來,在他肋下拉出一道口子,血順著衣服往下淌。
朱棣殺紅了眼,短刃上掛著血,一連放倒了三個殺手,第四個撲上來的時候他的氣息已經開始亂了。
蘇念盯著畫面,手指捏著書頁的邊角,指節泛白。
「這也太多人了吧,十四個暗衛扛不住啊!」
彈幕瘋刷。
「朱棣猛是猛,但三十多個殺手圍上來,鐵打的也扛不住!」
「老祖你倒是睜眼啊!你老婆都被嚇醒了!」
「等等,你們看巷子盡頭——」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畫面盡頭拽了過去。
巷道的另一端,月光打在青石板上,鋪出一片冷白。
打鬥聲從這頭傳過去,在那頭的牆壁上碰了一下又彈回來。
一股殺氣壓過來了。
正在拼命的暗衛和殺手同時僵了一拍。
朱棣的短刃停在半空中,他的瞳仁縮了。
這股壓迫感他只在戰場上感受過,那是數千鐵騎衝鋒時才有的東西。
腳步聲。
一下,一下,一下。
節奏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在石板上的力道均勻得不正常,像有人拿尺子量過步幅。
月光里走出一個人。
紅衣。
刺眼的紅,像把一整匹染了血的綢緞裹在身上。
少年的身形不高,肩膀窄,腰細,看著不到二十歲。
兜帽沒戴,一頭黑髮散著,風吹過來的時候發梢往後飄,露出一張白得過分的臉。
五官生得好看,眉眼之間帶著一股子少年才有的鋒利,但那雙眼睛是死的。
沒有任何情緒。
他的右手倒提著一柄劍。
劍身是暗紅色的,不知道是本來的顏色還是血浸出來的。
劍尖拖在地上,隨著他的步伐在青石板上划過去,火星子一溜一溜地崩出來,發出尖銳的刺耳聲。
那聲音像指甲刮在鐵鍋底上,在場所有人的牙根同時酸了一下。
血衣樓的殺手們停手了。
三十多個血面人齊刷刷地往兩邊退,給巷道中間讓出一條路來。
退的時候動作整齊,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同時拽了一下。
朱棣的後背出了一層汗。
他打過仗,見過猛將,見過悍匪,見過不要命的亡命徒。
但面前這個紅衣少年身上散出來的東西,跟那些都不一樣。
那不是練出來的殺氣。
那是用人命漚出來的。
朱標在車廂里握緊了佩劍的劍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繃了起來。
紅衣少年走到車隊中間,腳步停了。
劍尖最後一串火星子在石板上熄滅,巷子裡安靜到能聽見蠟滴落地的聲音。
他的目光越過朱棣,越過那些暗衛,越過前車和後車,直直地釘在蘇長青乘坐的那輛馬車上。
蘇念的直播間裡,彈幕刷出了一片驚嘆號。
「臥槽這齣場也太炸了吧!紅衣拖劍走長巷,那幫殺手自動讓路,這排面比老祖還大!」
「血衣樓最強王牌?這個少年是什麼來頭?」
「你們看他的眼睛,空的,什麼情緒都沒有。這種人最可怕,殺人跟喝水一樣。」
「朱棣都出汗了!永樂大帝被一個少年壓到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