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伸手去夠床頭的筆,手指才抬起來,便垂在了被面上。
貼身太監忙托住他的胳膊,耳朵湊到他唇邊。
「殿下要什麼,奴婢替您拿。」
朱標望著半開的窗,呼吸短得接不上話。
宮道上又有人跑過,他偏了偏頭,等到腳步遠去,才收回視線。
「先生來不了了,拿紙來。」
太監端起溫著的參湯,跪在床前。
「您先喝一口,陛下還在派人找。」
朱標用指背推開勺子,指向案上的紙。
「再等,連信也寫不成了。」
太監放下湯碗,將小案搬到床上,又墊高了他背後的軟枕。
筆塞進手裡時,朱標連握了兩次,才將筆桿抵住。
「奴婢替您寫,您口述便是。」
太監扶著案邊,袖子擦過眼角。
朱標搖頭,將紙往身前拉近。
「給先生的信,我自己寫。」
第一筆落下,墨在紙上積了一團。
他提不起手腕,只能挪著胳膊,把蘇先生三個字寫完。
太監伸手要換紙,朱標按住紙角。
「別換,還能看。」
他伏低身子,額頭幾乎碰到筆桿。
太監扶住他的肩膀,不敢再勸。
「學生標,拜呈先生膝下。」
朱標寫完這一行,張口喘了幾次。
筆尖懸在紙上,墨滴落在空處,他將筆挪開,接著往下寫。
「學生病篤,恐不能再執弟子禮,先生見信,勿以未歸為憾。」
太監看見那幾行字,指頭扣住了案沿。
「殿下,添一句請先生救您吧,送信的人跑快些,還來得及。」
朱標停筆,抬眼看他。
「母后的事,先生已經受夠了。」
太監跪了下去,朱標扶著案角咳了幾聲,才把後半句話交代完。
「這封信,別寫成催命的帖子。」
床邊的人不再出聲,只替他將硯台推近。
朱標蘸了墨,落筆比先前慢了許多。
「昔年蒙先生教誨,學生不敢忘,居上位者,不可只見奏章上的數目,不見百姓的生計。」
他寫到生計二字,筆從指間滑了下去。
太監撿起筆,用帕子擦淨筆桿,重新遞給他。
朱標的手掌已經撐不住,太監便托著他的腕子。
那隻手一碰到掌心,太監把臉轉向了床外。
「別哭,替我托穩。」
朱標低著頭,將後面的字擠在餘下的空白里。
「學生未能多做幾件實事,反累父皇白髮送別,實為不孝。」
窗邊的帘子被風掀起,他咳得彎下腰,唇邊沾了血。
太監拿帕子去擦,他卻先擋住了信紙。
「父皇年邁,諸弟各有封國,朝中尚有嫌隙,學生去後,恐無人從中勸解。」
寫到這裡,他的筆停了許久。
太監端來參湯,他含了一口,吞下去時皺了皺臉。
「若將來大明有難,懇請先生念舊日情分,照拂一二。」
最後幾字已經歪斜,朱標仍補了一行。
「所求為百姓,非獨朱氏一家,先生量力,莫再傷身。」
太監托著他的手,淚落在自己袖口上。
朱標將名字寫在末尾,指間一松,筆滾到了案邊。
「念一遍。」
太監捧起信,從頭念到最後一句,中間哽住了兩回。
朱標聽完,嘴角抬了抬。
「就這些,別再添了。」
小案撤走後,他靠回枕上,將信交到太監手裡。
太監雙手接著,卻遲遲沒敢折。
「殿下,信送到哪裡。」
朱標望向窗外,胸口起伏越來越輕。
「交給血衣樓,請他們轉呈,別讓父皇拿它逼先生回來。」
太監把信護在胸前,額頭貼著床沿。
「奴婢親自送,一定交到。」
朱標輕輕點頭,唇邊留著一點笑,閉上了眼。
太監跪著等了片刻,沒再聽見那道呼吸。
「殿下,信還沒封。」
他伸手碰了碰被角,聲音散在床邊。
御醫撲過來搭脈,又俯身貼近朱標胸前,最後退到床下,雙膝落地。
東宮的哭聲傳出去時,朱元璋正在外殿催問尋人的消息。
報信的太監跪倒在門檻外,連頭都沒抬起來。
「陛下,太子殿下薨了。」
朱元璋手裡的奏報掉在地上。
他扶住桌角,張了張嘴,沒發出聲,先嘔出一口血。
身邊的人伸手去接,他已經栽了下去。
御醫被拖進外殿,宮人跪著讓出路,地上的奏報被鞋底踩出血印。
喪鐘從宮中傳出,城門守卒摘下了紅纓。
沿街鋪子撤去彩幡,白布一匹匹掛上門頭,跪在街邊的人捂著臉,哭聲一直傳到巷口。
鐘聲落在劇場裡,畫面轉回深山小院。
蘇長青原本端著茶杯,杯沿還沒碰到嘴唇,手便停住了。
院外的暗探仍候著,見他擱下杯子,連忙站直。
「樓主,還有吩咐。」
蘇長青沒有接話,走到院門前,面向金陵的方向。
暗探順著望過去,只看見山路和遠處的樹。
蘇長青攏袖,俯身作了一個長揖。
這一禮停了許久,暗探跟著垂下頭,沒有再問。
山風吹過衣袖,蘇長青直起身,眼角的淚順著臉頰落下。
他抬手擦去,指腹卻停在了眼下。
「標兒,路上慢些。」
暗探聽清那個名字,膝蓋落在了地上。
蘇長青沒有回頭,手還搭在院門上。
現代直播間裡,蘇念拿紙巾按著鼻子,另一隻手扶住手機。
她開口時,聲音全啞了。
「他寫了那麼久,一句救命都沒提。」
彈幕接連蓋過畫面。
「仁太子走好,大明意難平。」
「最後還在勸先生別傷身,他連自己都顧不上了。」
「信里求的是百姓,這段真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