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回去吧！大家的心意，周主任領了！組織上也看到了！相信組織，會給咱們一個公道！」
縣委大院門口，臥龍鄉老書記陳大山拿著一個手持擴音器，對著黑壓壓的人群喊道。
他的聲音沙啞，卻很有力。
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在村幹部們的勸說下，開始有序地撤離。
他們來得突然，走得也乾脆，就像一陣風，吹過之後，只留下一地關於「周晨」的傳說。
禮堂里，民主測評已經草草結束。
所有人的心思顯然都不在那張紙上了。
錢偉站在窗邊，看著人群漸漸散去，臉色變幻不定。
他知道，今天的這場「大戲」已經通過無數人的手機，傳遍了整個江州市的官場。
他這個考察組長，現在成了最尷尬的人。
王海波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他坐在辦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頭。
他沒想到，周晨的反擊會如此凌厲，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他竟然直接掀了桌子，發動了「人民戰爭」！
這讓他精心準備的所有「黑材料」，都成了一個笑話。
你還在糾結他團結不團結同事，人家那邊，老百姓都快把他當成活菩薩供起來了。
更讓他心驚的是，常務副市長齊宏源竟然親自打電話過問。
這背後釋放的信號，讓王海波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難道蘇清影的影響力已經大到了這個地步？連齊宏源都要為她站台？
他意識到想把周晨徹底按死，已經不可能了。
現在，他必須改變策略，進行止損。
代理縣長，是他的底線，絕對不能讓。
但為了平息市裡的壓力，也為了安撫周晨這條「瘋狗」，他必須拋出一塊骨頭。
那個新增的副縣長位置，就是最好的選擇。
王海波掐滅菸頭，心裡迅速盤算起來。
把周晨推上副縣長的位置，看似是提拔，實則好處多多。
第一，可以向市里交差，顯得自己大度，是在「愛護」年輕幹部。
第二，副縣長分工明確，可以把他框死在農業、扶貧這一畝三分地上，讓他遠離更核心的權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可以藉此機會，扶持一個自己人，坐上代理縣長的寶座，牢牢掌控縣政府。
那麼，誰是這個代理縣長的最佳人選呢？
王海波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名字——常務副縣長，魏國兵。
魏國兵，資格老，性格穩，沒什麼太大的野心，也缺乏周晨那種開拓進取的銳氣。
這樣的人，最容易掌控。
讓他和周晨搭班子，一個求穩，一個求進，正好可以形成制衡。
對，就這麼辦！
打定主意後，王海波立刻行動起來。
他先是主動找到了考察組長錢偉。
「錢部長，今天下午的事，是我這個班長沒做好工作，讓您見笑了。」王海波一臉誠懇地自我批評。
錢偉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說：「王書記言重了。這也從側面說明，你們青雲縣的幹部，工作做得紮實，在群眾中有威信嘛。」
這話聽起來是誇獎，卻像個巴掌一樣扇在王海波臉上。
王海波的臉皮抽了抽，硬著頭皮繼續說：「周晨同志，確實是個能幹事的人，有衝勁，有闖勁。群眾基礎這麼好，也說明了他的工作方法，是得到人民認可的。」
他話鋒一轉：「不過，年輕人嘛，經驗上還是有所欠缺。特別是對全縣經濟社會發展的整體把握，還需要多鍛鍊。我個人建議，是不是可以讓他先到副縣長的崗位上，多壓壓擔子？這樣既能發揮他的長處，也能讓他更快地成熟起來。」
接著，他又「順便」提到了魏國兵：「魏國兵同志，在常務副縣長的位置上幹了好幾年了，工作穩重，經驗豐富，顧全大局，我看，可以作為代理縣長的人選，重點考慮一下。」
錢偉聽完，心裡跟明鏡似的。
王海波這是在丟車保帥，棄子爭先。
他已經放棄了打壓周晨，轉而用一個副縣長的位置來「收買」和「框住」周晨，同時保住縣長這個最重要的陣地。
「王書記的意見，我們會認真研究的。」錢偉點了點頭，沒有表態。
考察組在青雲縣又待了一天，氣氛卻和第一天截然不同。
錢偉主動要求下去走了走，看了看臥龍鄉的產業園，也看了看正在施工的交通環線。
所到之處，幹部群眾對周晨的讚譽，不絕於耳。
最後，錢偉單獨約談了周晨。
地點就在周晨的辦公室。
「周晨同志，昨天禮堂外面那些老百姓，是你組織的嗎？」錢偉開門見山，目光銳利。
周晨搖了搖頭：「我沒有那個本事。我只是把該做的事，做好了而已。」
「有人反映你作風霸道，聽不進不同意見。」
「我的項目，每一個決策，都有一整套完整的會議紀要、專家論證和風險評估。我歡迎任何基於事實和數據的不同意見。但如果是為了反對而反對，對不起，我沒時間奉陪。」
「那你怎麼看待自己和同僚們的關係？」
周晨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一份裝訂成冊的文件，遞了過去。
「錢部長，這是我們項目指揮部總結的《青雲模式工作法手冊》。裡面包含了項目申報、資金監管、工程招標、群眾工作等十二個模塊的標準化流程。我的目標不是讓我自己變得多重要，而是讓這套制度變得重要。將來，無論誰來接手這個工作，只要照著這本手冊做，就不會出大岔子。」
他看著錢偉，平靜地說：「我希望我的同僚們，記住的是這套制度，而不是我周晨這個人。」
錢偉接過那本厚厚的手冊，翻了幾頁。
裡面的內容，詳盡、專業、嚴謹，完全超出了一個基層幹部的水平。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蘇清影和齊宏源這樣的人物，都會對他另眼相看。
這個人的格局，早就超出了一個縣，甚至一個市。
……
三天後，考察組悄然離開。
青雲縣的官場陷入了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等待著市委最終的任命。
流言四起。
傳得最廣的版本是常務副縣長魏國兵或者張建設將出任代理縣長，而周晨將被提拔為副縣長。
這似乎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王海波保住了縣政府的控制權，周晨也得到了提拔，面子裡子都有了。
李建國也給周晨帶來了同樣的消息，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周主任，可惜了。就差一步……」
所有人都覺得周晨在這場和縣委書記的扳手腕中，雖然沒有輸，但終究還是棋差一著，沒能拿到最大的那個果實。
周晨對此，卻置若罔聞。
他每天照常上班，開會，下工地，仿佛外界的紛紛擾擾，都與他無關。
這天傍晚，他獨自一人在辦公室，對著青雲縣的地圖，用鉛筆勾畫著什麼。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沒有存儲的號碼。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話。
「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跳得更遠。」
周晨看著那行字，久久沒有動。
然後，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將那條規劃中的交通環線，重重地向西延伸了一段，直接連接到了隔壁的寧台縣。
他淡淡的笑了笑。
副縣長？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