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里,林月兒蜷縮在貨倉的角落裡,雙手捂著耳朵,渾身發抖。
炮聲停了,但甲板上的喊殺聲、刀劍碰撞聲、慘叫聲,比炮聲更加可怕。
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但她能猜到——海盜跳幫了,船隊在打白刃戰。
她的腦海里浮現出信王的樣子——他會不會受傷?會不會……
她不敢往下想。
她站起身來走到貨倉的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了看。
走廊里空無一人,喊殺聲從頭頂傳來。
她咬了咬牙,推開門,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她沿著走廊朝甲板的方向走去,心跳得像擂鼓一樣。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上去,但她知道,她不能待在這裡什麼都不做。
就在她來到通往船樓的樓梯口的時候,她聽到了一陣悶哼,以及一個驚慌失措的漢字發出的驚叫。
「殿下!」
信王殿下有危險!
林月兒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只覺得腿不聽使喚地衝上樓梯!
外面的陽光讓一直在船艙內的林月兒睜不開眼睛,但是她的餘光注意到了船樓樓梯口旁邊坐著的身影。
是信王的身影。
他的左肩上插著一支短箭,箭杆還在微微顫動。
她立即蹲下來到他身邊,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殿下,您受傷了!」她的聲音發顫,眼眶泛紅。
朱由檢轉過頭,看到「林越」那張蒼白而焦急的臉,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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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林越?你怎麼在船上?」他的聲音裡帶著震驚和不解。
林月兒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看著信王左肩上的那支短箭。
箭杆已經斷了,箭頭嵌在肉里,鮮血順著鎖子甲的縫隙往下淌。
她咬了咬牙,伸手扶住信王的胳膊,把他往船艙里拉。
朱由檢還想說什麼,然而肩膀上的疼痛讓他沒有力氣反駁,只能被林月兒扶著,踉踉蹌蹌地走進了船艙。
王大力則手裡握著刀守在船艙門口,擊殺了好幾個溜過來的海盜。
船艙內,林月兒把信王扶到一張木箱上坐下,然後蹲下身仔細查看他的傷口。
短箭射中的是左肩,鎖子甲擋住了大部分的衝擊力,箭頭只嵌進去了一點點。
「幫我把箭拔出來。」朱由檢的呼吸急促,一隻手緊緊抓在林月兒的肩膀上吩咐著。
她咽了咽口水,看著那箭矢心裡非常害怕。
信王需要我。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捏住箭杆的根部,猛地一拔。
朱由檢悶哼了一聲,但沒有叫出來。
林月兒急忙從懷裡掏出自己隨身帶著的繡花絲質手帕,手從鎖子甲的腋下縫隙處繞進去,按在傷口上。
朱由檢見她不會包紮,便用右手接過對方的手帕,又撤下一節衣袖,然後按照後世學習的急救知識給自己的左肩簡單包紮了一下。
稍稍喘息之餘,朱由檢不由得好奇林越為何出現在此。
「你怎麼會在船上?」
林月兒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小生……小生是要回福建老家的……小生不知道殿下也在船上,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你就不上船了?」朱由檢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揶揄。
林月兒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
朱由檢的目光變得柔和了——這個清秀宛如女子的少年,明明可以躲在船艙里不出來,卻偏偏跑到了甲板上,跑到了他身邊。
「林越,」朱由檢的聲音很輕,「你不該上來。」
林月兒抬起頭,看著信王的眼睛,眼眶泛紅:「小生……小生只是擔心殿下。」
朱由檢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林月兒餘光看到地上有一根木棍,下意識的撿起握在手裡。
「你做什麼?」朱由檢問。
「小生保護殿下。」林月兒的聲音微微顫抖,但聽得出堅定的態度。
朱由檢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明明害怕得手都在發抖、手無縛雞之力,卻願意拿著木棍去和海盜廝殺……
「胡鬧,」朱由檢站起身來,居高臨下把木棍從她手裡拿了過來,「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林月兒張了張嘴想辯解。
「進船艙里去,找個地方躲起來。」朱由檢的語氣不容置疑。
說罷,他一咬牙,走上樓梯重新回到船樓門口。
在一旁王大力的守護下,朱由檢看到只是半炷香的功夫,南洋號的甲板上已經躺了十幾具屍體,有海盜的,也有水手的。
南洋號已經被四艘海盜船包圍了,更多的海盜船還在從兩翼逼近,黑壓壓的一片。
劉香的旗艦在緩緩靠近。
廣源號在不遠處也被幾艘海盜船圍住了,甲板上也在混戰。
朱由檢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手裡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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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海面上的光線更加暗淡了。
烏雲從東邊壓過來,遮住了大半個太陽,只留下西邊天際一線暗紅色的光。
海水的顏色從灰綠變成了暗黑,波浪翻滾,如同有一頭巨獸在水下蠕動。
南洋號的甲板上,戰鬥還在繼續。
錢江濤帶著十幾個護衛,在甲板中央組成了一個小方陣。
他們背靠著背,長矛對外,短刀在內,像一隻蜷縮起來的刺蝟。
海盜們從四面八方衝上來,但每一次都被長矛捅回去,甲板上已經躺了二十多具海盜的屍體,鮮血順著甲板的縫隙往下淌,滴進了下面的船艙。
金國鳳站在方陣的最前面,手裡握著一把腰刀,刀身上沾滿了血。
他的臉上也濺了血,不知道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只是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像一頭等待獵物的猛虎。
「兄弟們,穩住!」他的聲音嘶啞,不過中氣卻依舊十足,「這些海盜沒什麼可怕的!咱們在遼東殺建奴的時候,比這兇險一百倍!」
護衛們齊聲應喝,士氣為之一振。
海盜們又一次沖了上來,這一次比前幾次更加兇猛。
他們像是接到了死命令,不顧傷亡地往前沖,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沖。
一個海盜小頭目舉著鬼頭大刀,沖在最前面,嘴裡喊著:「兄弟們衝上去!香老說了,第一個登上船樓的賞銀五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