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出北航道
五月二十四日，寅時末。
虎頭門水寨的碼頭上，三十餘艘廣東水師的中小型戰船魚貫駛出水寨，桅杆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旗幟，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像一片移動的樹林。
金國鳳站在其中一艘福船的船頭，耳邊是海風吹過桅杆發出的低沉的呼嘯，以及船底劈開波浪的簌簌聲。
今日退潮的時間比昨日早了半個時辰。
三十餘艘戰船順著退潮的江流，船速比平時快了兩成。
「史大人，」身後的旗手低聲請示，「艦隊已經全部駛出珠江口。」
「升旗。」
金國鳳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東邊的海平線上剛剛滲出一線灰白。
在他的旗艦上，一面虎頭門守備的官旗升上了主桅。
緊接著，三十餘艘戰船的桅杆上同時掛滿了旗幟一有海道衙門的官旗，有廣東水師的軍旗，還有其餘各水寨駐紮營兵的旗幟。
「命令各船鳴炮。」金國鳳說。
幾十門佛郎機炮同時朝天開火，炮聲在清晨的海面上遠遠傳開，震撼了整片海域，把桅杆上棲著的海鳥驚得撲稜稜飛起了一大片。
金國鳳舉起望遠鏡，朝南方看去。
遠處約莫十餘里方向，荷蘭人的八艘戰艦依然排成戰列線，灰白色的船帆在晨光中格外顯眼。
但有幾艘戰艦正在起帆他們明顯聽到了炮聲。
「繼續朝南航道前進，保持距離。」他放下望遠鏡，「讓荷蘭人以為我們要正面打過去。」
在荷蘭旗艦「齊蘭迪亞號」的艦橋上，豪特曼正舉著望遠鏡望著北面那支正在逼近的艦隊。
「提督閣下，瞭望手辨認出至少三十艘戰船————」在他身後，大副的聲音有些急促，「他們掛的是廣東水師的官旗。」
豪特曼又看了一會讓，然後把望遠鏡遞給了大副。
「廣東水師終於坐不住了。」豪特曼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轉身對信號官下令。
「命令全艦隊向南航道入口靠攏，列戰列線迎擊，通知鄭芝龍，他的船隊負責掩護我們的左翼，防止側翼包抄。」
紅黃藍三色信號旗升上「齊蘭迪亞號」的桅杆，八艘荷蘭戰艦開始移動，舷炮窗全部翻開，炮手們就位，火藥桶堆在每一門炮的側方。
封鎖線上，鄭芝龍的旗艦也升起了應旗，數十艘福船開始收緊隊形，朝荷蘭艦隊靠攏過來。
金國鳳從望遠鏡里看到荷蘭人的艦隊動了。
他放下望遠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虎頭門方向的海岸線。
北航道的暗礁區在退潮時露出水面，那裡的水面上依然霧氣未散，能見度很低，什麼也看不清。
在北航道內，朱由檢率領的南洋商行艦隊正在悄然穿過這片遍布暗礁的狹窄水道。
六艘主力大艦排成單列縱隊，船與船之間保持著一百餘步的間距。
他們的船帆只升了一半，這樣可以減小被海風吹偏出航道的風險，在每艘船的船頭兩側都站著人，他們手握測深錘不斷往水裡拋，水花濺起的聲音此起彼伏。
「水深五尋！」南洋號船頭的水手拉長聲音喊道。
「四尋半！」
「五尋！」
朱由檢站在南洋號的船樓上，身後跟著王大力。
「殿下，」王大力壓低聲音道，指著遠處南航道的方向，「金總旗那邊已經開炮了。」
南航道的方向傳來隱約的炮聲，那是金國鳳的佯動船隊在與荷蘭人周旋。
朱由檢點了點頭。
前方水域漸漸開闊起來，暗礁的數量變少了，測深錘報出的數字也越來越大。
北航道的出口已經近在眼前，透過薄霧能看到出口外開闊的海面。
桅杆上的瞭望哨忽然吹響了號角。
「正前方，發現海盜船！」
朱由檢舉起望遠鏡在北航道出口處正前方，十幾艘海盜快船正散布在海面上。
它們的桅杆上掛著劉香的旗號。
這些快船原本負責警戒來自東面方向的船隻，但顯然沒想到會有一支艦隊從北邊的暗礁區里鑽出來。
朱由檢放下望遠鏡。
「按計劃，直接碾過去。」
南洋號的主桅上升起了進攻的信號旗，六艘主力艦的帆全部升滿，船速驟然加快，船頭劈開的浪花從船舷兩側翻湧而過，在船尾留下兩道長長的白色尾跡。
海盜的快船開始慌慌張張的調整隊列，有人朝空中放了信炮，紅色的煙花在上空炸開。
有人拼命地朝東側打旗語，但海面上霧氣還沒散盡，遠處的友軍未必看得到這些信號。
四百步。
南洋號左舷的炮窗逐次翻開，炮艙里趙炮長沙啞的吼聲隔著甲板傳上來，炮手們壓低了炮口。
朱由檢站在船樓上。
下一秒。
十二門紅夷大炮和數十門佛郎機炮同時噴出火光，炮聲連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聲牆，炮彈呼嘯著撕開四百步的海面，碎木和浪花同時飛濺。
三艘海盜快船被當場撕碎。
沒有被打中的海盜船像受了驚的鴨子，朝四面八方四散奔逃。
有的慌不擇路撞進了北航道兩側的暗礁區，船底被礁石颳得吱嘎作響，然後猛地一震擱淺在礁石上。
有的乾脆直接往岸邊沖，想逃出火炮的射程範圍。
「繼續前進。」
東側封鎖線上，劉香正蹲在船頭啃一塊肉乾。
北航道方向傳來炮聲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是荷蘭人在開炮，但緊接著第二波炮聲就讓他站了起來那不是荷蘭人的炮聲，他在中左所聽過這個聲音。
「北航道！」瞭望哨的聲音傳了過來。
「北航道出口處！有船隊從那邊衝出來了！」
劉香把肉乾一摔，三步並作兩步爬上船樓，舉起望遠鏡朝北航道方向看去。
透過正在散去的薄霧，他看到了那排熟悉的艦影。
六艘高大的主力戰艦排成單列縱隊，正從北航道出口處魚貫而出，船頭上掛著青底白字的旗幟。
劉香狠狠錘了一下胸口，氣得破防，罵出了聲來，「他娘的信王！」
「又繞到老子這邊來了！」
怎麼這信王每次都照著自己打！？
「香老大，咱們怎麼辦？」副手在旁邊問。
劉香咬著牙，腦子在飛快地轉。
上次粵東的教訓還烙在他心裡—信王的戰列線齊射太猛，正面硬沖就是給人家當靶子。
但如果不戰而退，鄭芝龍回頭肯定會拿這個說事，說他劉香又見死不救。
「派快艇去通知魁奇兄弟，讓他立刻向老子靠攏。」
「我們自己先穩住陣腳，別急著往上沖一讓信王的船隊先出來，然後咱們召集好兄弟們一起合圍他！」
他的命令還沒傳達下去，北航道出口處又響起了第二輪齊射。
不知又有多少兄弟被打落海中。
有幾艘僥倖沒被第一輪打沉的海盜快船正在拼命往回劃，船頭上的人朝他這邊揮旗號求救。
半炷香後，李魁奇接到劉香的急報時已然站在自己的戰艦上，觀察北航道方向的戰況。
「什麼？」
「商行的艦隊從北航道出來了？」
「千真萬確！」來報信的小艇頭目渾身是汗。
「香老大說，請您馬上向他靠攏！」
「傳令下去，升帆，起錨！」李魁奇沒有猶豫，立即下令。
「立刻讓所有快船散開陣形，朝香老大的船隊靠攏！」
在李魁奇所處位置的正前方，六艘主力戰艦已經全部駛出北航道，後續十幾艘中型戰艦也排開了陣列。
南洋號一馬當先，信王的青底白字旗在主桅上高高飄揚，整支艦隊排成了整齊的縱隊，舷炮全部對準了劉香和李魁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