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響。
徐長生站在原地，眼前並非他想像中仙氣繚繞的洞天福地，而是一片灰濛濛的空間，像是被人從時間長河中截取出來的一小段斷面。
腳下是虛空，頭頂也是虛空。
遠處卻漂浮著一塊塊半透明的水晶碎片，每一塊碎片都折射出不同的光影，如同一面面散落的鏡子，各自映照著一段流逝的往事。
有人在御劍橫空，劍氣縱橫三萬里，一劍斬落漫天星辰。
有人在丹爐前盤膝而坐，爐火燃起時，整片天穹都被染成了赤金色。
有人在雲端論道，舉手投足間引動天地異象，萬千法則隨言語生滅。
更有城池樓閣拔地而起，仙鶴銜芝，靈龜負圖，一派盛世氣象。
每一塊碎片都承載著一道意志，一縷氣息，一段殘存的記憶。
「這是，上古大能的殘念！？」
「轟」
那些水晶碎片感應到他的氣息，其中最近的一塊驟然亮起，光芒鋪展開來，化作一幅巨大的畫面懸在半空。
畫面之中，是一座巍峨的宮城。
白玉為階，琉璃為瓦，萬道霞光自穹頂垂落，九條金龍盤踞在宮柱之上，龍目之中有雷火流動。
宮殿前站著數百位修士，個個氣息磅礴，即便隔著畫面與漫長歲月，徐長生也能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威壓。
為首之人一襲玄衣，負手立於玉階最高處，長發如墨，氣度沉凝如山。
徐長生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張臉，他見過。
姜太虛！
畫面之中，姜太虛抬起右臂，袖袍翻卷間，一柄青銅古劍從他掌心浮現。
他握劍向天一指，虛空之中轟然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之後隱約可見一片星河璀璨。
「太虛，功成！」
畫面中數百修士齊聲高呼。
姜太虛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宮城，又看了一眼身前那萬千仰望著他的面孔，嘴角緩緩勾起一絲笑意。
然後他縱身而起，化作一道青光沒入那道裂縫之中。
裂縫合攏，星辰消散，畫面定格。
徐長生凝視著那塊水晶碎片，心中複雜難明。
在荒漠遺蹟中，他曾見過姜太虛的一縷殘魂。
當時，姜太虛將《太虛劍典》和太虛劍，傳承給了柳如煙。
便是柳如煙依靠著這把劍，帶他們殺出重圍。
可以說，姜太虛對他們有救命之恩。
而眼前這一幕，應該是姜太虛以自身為封印，封印了空間裂縫，拯救了億萬生靈。
忽然。
畫面開始倒轉。
剛剛播放過一次的畫面，重新播放。
而這一次，姜太虛竟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望向畫面之外，似乎穿過了漫長歲月的阻隔，與徐長生的視線對撞在一處！
徐長生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從脊柱直竄天靈。
這怎麼可能？
這是曾經發生過的事，而姜太虛，也早已經湮滅在了歷史長河之中。
他怎麼可能看的見後世之人？
可是，姜太虛竟真的開口了。
「我記得你的氣息，給你和我姜家後人一句忠告。」
「不要飛升！！！」
徐長生的呼吸陡然滯住。
姜太虛不止看到了他，還跨越了無盡時間與空間，向他傳遞了一道神念！
上古大能者，竟然有這種通天徹地的手段！？
徐長生還未來得及細想，姜太虛就又猶如剛才一般，以自身投入空間裂縫之中！
徐長生閉上眼，面色沉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飛升是陷阱？
若真是如此，那萬古以來的天驕，那些叱吒風雲的大能，豈不是都白白送死？
徐長生本想重新再看一次，可是，那一塊水晶碎片，卻像是耗盡了所有能量，黯淡了下去，重新沉入灰濛濛的虛空。
「不要飛升。」
這四個字像四顆釘子，死死地釘在他心口。
可越是如此，他骨子裡那股倔勁就越往上涌。
他從微末中崛起，從絕境中翻身，哪一次不是踩著刀尖走過來的？
若只憑一句話便止步不前，那他還修什麼道，求什麼長生？
「姜前輩，你的恩情我記著，你的忠告我也記著。」
「但我的路，得我自己走過才知道對錯。你說飛升是陷阱，那我便親眼去看一看，那陷阱到底是什麼樣子。」
「若真是死路，我也要死在看清它的路上，而不是在猜疑中畏縮一輩子。」
話音落下，虛空之中起了一絲細微的震盪。
遠處，第二塊水晶碎片微微顫動，表面泛起一層水波樣的光澤。
一幅畫面，在徐長生眼前緩緩展開。
這一次，畫面中的場景，與前一塊截然不同。
不是巍峨宮城，不是眾修朝拜。
而是一片廢墟。
大地龜裂，岩漿從地縫中湧出，將天邊映成一片暗紅色。
天空布滿了裂痕，像是一面即將碎盡的琉璃穹頂，裂痕之中不斷有黑色的氣流滲入。
廢墟中央，站著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人。
他半邊身子已經化作了石像，可他的腰依然挺得很直，手中握著一柄斷裂了大半的長劍，劍身上布滿血痕。
他的面前，是一道正在緩緩合攏的空間裂口。
裂口之中，隱約可見一隻巨大的手掌正在奮力向外撕扯，每一次撕扯都會讓整個天地劇烈地晃動一下。
老人抬起頭，聲音沙啞，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說出了最後一段話。
「後來者，莫信飛升，所謂仙界，不過是……」
話音未落，那隻巨手猛地撕開裂口，一張沒有五官，只有豎瞳的臉，從裂縫中暴射而出，將老人和那片大地一同吞沒。
畫面戛然而止。
徐長生站在光幕之外，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的手微微攥緊，指節發白。
一片靜謐之中，他甚至聽到了自己，如同擂鼓的心跳聲！
「那是，域外天魔！」
畫面中所看到的那道巨大身影，竟與他先前遇到的域外天魔，一模一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莫非，那域外天魔，其實來自於仙界？」
「不可能！他明明是魔，不可能是仙！」
徐長生只覺遍體生寒。
姜太虛的忠告，還有這位老者的臨終遺言，以及那域外天魔的身影。
如陰影般，籠罩在他心頭。
深吸一口氣，徐長生眼中閃過一抹決斷。
「我的道，由我自己來走。」
「無論如何，我都要繼續修行，不經歷過，怎知此間風景？」